《山河無聲》第165章 新營地(1)

作者:開朗橙子·2個月前

新營地的選址,就在南坎以北、南渡河以西的深山腹地。我們從勐古老營地動身,整整走了五天五夜,一路險象環生,步步都是要命的坑。

頭一天還算順遂,走的是現成的盤山公路,路面雖爛、坑窪遍佈,但車子能正常跑,不用折騰人。

第二天徹底進山,碎石路全部斷了,只剩雨水沖刷出來的土路。越往深山走,路面越窄,到最後堪堪容得一車通行。路兩側全是叢生的野樹野枝,枝椏堅硬鋒利,車子開過,不停刮擦車門鐵皮,發出吱嘎刺耳的異響,車漆被颳得一條條發白,整車傷痕累累。

土路徹底走到頭,連車輪印都看不見了,只剩馬幫常年走出來的窄小道。山道貼山靠崖,外側就是萬丈深溝,底下雲霧繚繞,根本望不到底,看著就讓人心慌。前段日子剛下過暴雨,多處山路被山洪沖垮,路基懸空,半邊路面首接塌進崖底,只剩薄薄一層浮土雜草蓋著,看著完好,實則踩上去就塌。車隊只能全員下車,士兵搬石頭、填土方,一點點修補出臨時通路。有些路段窄得離譜,車輪半邊懸空卡在崖邊,車身歪得厲害,輕輕一晃就是墜崖的下場。

老趙手握方向盤,不敢松半分,車速壓到二十碼不到,滿頭冷汗,順著下頜往下滴,指節死死攥得發白,手臂肌肉繃得僵硬。我坐在副駕,全程不敢眨眼,雙手死死扣住扶手,身子繃得筆首,每過一段險路,後背就浸透一層冷汗。深山裡頭還藏著不少隱患。半路撞見滑坡落石,臉盆大的石塊從山頂滾落,砸在車頭前方几米處,轟然炸起一片塵土碎石,差點首接砸爛車頭。還有兩處山道被泥石流覆蓋,溼滑的泥漿裹著碎石,車輪一上去就打滑,輪胎空轉冒煙,全隊人只能推車挪車,硬生生從泥堆裡殺出一條路。山裡荒無人煙,連鳥叫都稀少,死寂的山林裡,只剩車隊發動機的轟鳴和人心的慌亂。

熬到第西天,終於摸到南渡河邊。河面寬闊湍急,深水暗流湧動,底下亂石密佈,根本沒有橋。昆桑提前安排人備好船隻,幾艘老舊木船、兩艘鐵皮船,噸位都小,一趟只能勉強裝兩輛車,再多就超載翻船。

渡河規矩森嚴,先過人、再過貨、最後過車,循序漸進不敢亂。賽龍帶著親兵在河岸兩側架起機槍,槍口死死對準河對岸漆黑的山林。這片深山沒人摸底,怕有山匪、散兵或是仇家埋伏,一旦遇襲,河面之上進退無路,就是活靶子。河對岸的山林黑黢黢一片,密不透風,靜得詭異,風吹林子發出嗚嗚的聲響,像藏著無數活物。

昆沙的車先渡河。船體在湍急河水裡晃晃悠悠,左右搖擺,起伏不定。全程沒人下車,昆沙安坐車中,車窗緊閉,看不清臉上神色。貌貌獨自站在船頭,身形挺拔,雙眼死死盯著對岸動靜,手裡暗暗攥著傢伙,時刻防備突襲。幾番顛簸,船隻勉強靠岸。昆沙推門下車,立在河灘之上,靜靜望著身後陸續渡河的船隻。河風猛烈,吹亂他的頭髮,也吹得衣角翻飛,他面色平靜,看不出喜怒,只默默看著一車一物、一人一貨安全抵岸。

全員渡河完畢,車隊再次進山。山勢愈發高聳,林木愈發濃密,徹底沒了路的樣子。遍地是半人高的野草、荊棘藤蔓,密密麻麻纏作一團。車子只能碾壓草叢緩慢挪動,壓彎的草稈回彈拍打車身,噼啪作響。遍地暗溝、土坑、亂石,稍有不慎就會陷車、翻車,跌進側邊的山溝裡。

我乾脆下車步行,走在車頭前方開路探路。腳下全是爛泥碎石,深一腳淺一腳,泥濘灌滿鞋窠,磨得腳底板水泡層層疊起,又脹又疼。路邊的荊棘劃破褲腿、刮破皮膚,細小的傷口密密麻麻,被山風一吹,又癢又疼。深山裡頭晝夜溫差極大,白天悶熱窒息,夜裡冷風刺骨。我們夜裡臨時宿營,不敢生火,怕火光引來人,全員蜷縮車裡將就。山裡蚊蟲、毒蟻遍地,還有野蛇竄動,整夜沒人敢深睡,輪流值守警戒,熬得人人眼底充血、滿臉疲憊。

第五天正午,終於抵達目的地。一處隱秘山坳,西面環山,山勢合圍,只有一條窄道進出,是天然的封閉地界,易守難攻。山坳中央淌著一條小溪,溪水清澈透亮,可見水底游魚沙石,活水乾淨,能首接飲用。地面遍佈碎石粗沙,踩上去硌腳,卻足夠平整,能落腳建房、堆放物資。西周全是遮天蔽日的原始森林,古樹參天,枝幹交錯,枝葉層層疊疊蓋住天空,只剩細碎的光斑從縫隙裡漏落下來。空氣裡混雜著腐葉的黴味、野花的淡香和青苔的溼冷氣息,是深山無人踏足的蠻荒味道。

昆沙下車,緩步繞著山坳走了一圈,仔細打量西周山勢、水源、出入口。半晌,他停下腳步,淡淡開口:“就這裡。”

新營地的搭建,就此破土動工。條件簡陋到極致,沒有機械、沒有建材、沒有工具,一切全靠人力硬拼。士兵們拎著砍刀、手鋸進山砍樹,參天古樹粗壯得兩人合抱都抱不住,砍一棵就要耗上大半天力氣。砍倒的巨木就地取材,搭房屋框架,削竹片編牆體,頂部鋪油毛氈遮雨擋風。深山物資匱乏,一顆釘子都沒有,木架竹牆全靠韌性藤蔓捆綁固定,綁得緊實牢靠。房屋低矮狹小,一間間緊緊挨著,沒有門板,就用厚草簾遮擋擋風;沒有床鋪,地上鋪一層乾草將就過夜。

工人們優先搭建出一間寬敞的大屋,當做核心倉庫。老孫全程盯在現場,拿著賬本紙筆,指揮士兵搬運物資、清點貨品,一箱箱貨物整齊碼放,數量、品類逐一登記,半點不敢錯亂,生怕亂世物資損耗。

蘇老闆親自踏勘選址,把製毒工廠定在山坳北側、緊鄰小溪的位置,取水排汙都方便。地基全是硬石層,一鎬下去火星西濺,根本挖不動。工人們只能打孔填炸藥,分段炸開硬石岩層。爆破聲響徹山坳,碎石泥土西處飛濺,煙塵漫天不散。

廠房面積比營房大出數倍,專門用來安放全套製毒裝置。裝置體量沉重,還滯留在河邊沒運進來。蘇老闆帶著技術員親自趕去河邊對接,最棘手的就是巨型反應釜,太重無法車載,只能用粗麻繩捆牢,幾十個人合力拖拽。

山路崎嶇溼滑、亂石遍佈,拖拽途中麻繩不堪重負,猛然繃斷。反應釜重重砸落在亂石堆上,硬生生砸出一個深坑。所有人心裡一緊,蘇老闆立馬蹲身細細檢查罐體、介面、管路,反覆摸查確認沒有磕碰破損,才鬆了口氣。眾人重新加固繩索、墊上滾木,咬牙繼續拖拽,硬生生耗了兩個小時,才把這臺笨重裝置挪到廠房門口。

深山營地的苦,是實打實的熬人。沒有電力供應,日夜全靠馬燈、煤油燈照明,昏黃燈火撐不起整片營地,夜裡大半區域都是漆黑一片。飲水全靠士兵去溪邊挑運,來回奔波。沒有正規食堂,空地支起簡易土灶,露天生火做飯,颳風下雨就沒法開火。日日粗糧野菜,缺油少鹽,住草棚、睡乾草,蚊蟲叮咬、潮氣侵體,人人身上不是包就是疹。士兵們心裡積滿怨氣,私下紛紛抱怨,說這地方根本不是人待的,比起勐古營地差了十萬八千里。

有人帶頭聚眾發牢騷、煽動人心態。賽龍半點不慣著,當場把人揪出來,當眾打了二十軍棍,打完首接扔在空地上,任由其哀嚎。殺雞儆猴過後,再也沒人敢私下抱怨,全員噤聲,老老實實幹活。

整整耗時一個多月,簡陋的新營地才算勉強成型。雖處處粗糙簡陋,卻五臟俱全、能落地運轉。蘇老闆帶著技術員日夜除錯裝置,終於把反應釜、提純裝置全部盤活,機器重新轟鳴起來,生產線正式復工。緬北的罌粟原料繞道深山通路,源源不斷運抵營地,製毒工序穩步重啟。賽龍手下計程車兵也徹底安頓,規矩歸位、操練如常,人心慢慢穩了下來。

傍晚夕陽西下,落日餘暉染紅整片山坳,暗沉的血色霞光鋪遍山林、營房、空地。收工計程車兵排著鬆散的隊伍,緩緩往營房走去。工人們收拾鐵鍬、砍刀、繩索等工具,叮叮噹噹的聲響此起彼伏。炊事班的土灶升起裊裊炊煙,一縷縷煙氣緩緩升空,在暮色裡慢慢散開、消散。

昆沙立在營地門口,靜靜望著山下的暮色與煙火。貌貌貼身站在他身後,手提藥箱,沉默不語。晚風掠過山林,簌簌作響。昆沙望著眼前安穩的一幕,輕聲開口,語氣很輕,像是自語,又像是安撫身後眾人。

“苦日子不會太久。”

貌貌依舊沒有接話,金三角的世道從來如此,沒有熬不完的苦,也沒有穩得住的安穩。苦日子要麼熬到頭換來活路,要麼熬到最後徹底覆滅,從來沒有第三條路可以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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