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八六年冬天,省廳的大會議室裡煙霧繚繞。會議開了整整一天,參會的不光是省廳的人,還有公安部的領導。長條桌上鋪滿了地圖、照片、材料,每一份材料右上角都貼著紅色標籤,標註著密級。趙立軍坐在長條桌的一側,面前攤著厚厚一摞檔案,那是陳志遠從金三角傳回來的情報彙總。張蘭坐在他旁邊,手裡拿著筆記本,筆尖在紙上仔細的記錄。
張蘭八五年春天調回了省廳,在刑偵處搞了快兩年,這次專案組升級,趙立軍第一個想到她。金三角方向的情報,沒有人比她更熟。傳回來的幾百份情報,都是她一條一條整理、比對、分析的。那些情報標在哪裡、紅點畫在哪裡、藍線連到哪裡,她閉上眼睛都能畫出來。趙立軍找她談話,問她想不想回工作組,她啥都沒問首接就同意了。
公安部來的人姓羅,羅處長,五十多歲,戴著黑框眼鏡,說話慢條斯理。他把陳志遠的情報翻了一遍,翻完以後合上資料夾,看著趙立軍。
“你們這個臥底,在金三角待了幾年了?”
“開春就六年了。八一年春天進去的。”
“六年。不容易。”羅處長把眼鏡摘下來,用絨布擦了擦鏡片。“他的情報質量很高。昆沙的兵力部署、運輸路線、倉庫位置、製毒工廠分佈,全在裡面。連昆沙的糖尿病每天打幾針都清楚記錄。這個人在金三角己經紮根了。省廳對這個案子是什麼意見?”
趙立軍站起來,走到牆邊,牆壁上是一張巨大的金三角地圖,上面用紅藍黑三種顏色標滿了記號。紅點代表昆沙的武裝據點,藍線代表毒品運輸路線,黑圈代表製毒工廠。地圖右下角用紅筆畫了一個大圈,旁邊寫著“新營地——南坎以北”。
“專案組現有的編制和許可權己經不夠用了。”趙立軍指著地圖。“金三角的犯罪己經不是單一的毒品問題。昆沙在做木材、寶石、玉石,他的手下在談人口生意。這些人以前只販毒,現在什麼都做。我們需要一個更高層級的機構來統籌。”
羅處長點了點頭:“公安部也是這個意思。金三角方向的工作,不能只靠一個專案組。省廳需要成立一個常設的工作組,專門負責金三角方向的情報收集和犯罪打擊。編制擴大,許可權升級,首接對公安部負責。”
趙立軍講完後坐回位子上。
當天下午,省廳下發了紅標頭檔案。“金三角專案組”正式升級為“金三角工作組”。趙立軍任組長,省廳調撥了一間大辦公室作為工作組的駐地,專門騰出兩面牆掛地圖。一面是金三角的全域地圖,一面是緬甸撣邦的詳細地形圖。張蘭的辦公桌就放在兩牆之間。她每天抬頭看地圖,低頭寫情報。
第一次全體會議是在新辦公室開的。人不多,趙立軍、老周、張蘭、李衛國,還有幾個從下面抽調的民警。趙立軍站在地圖前面,手裡拿著一根竹棍,指著金三角的位置。
“這個工作組,不是隻抓毒販。木材、寶石、玉石、人口,只要是從金三角出來的,我們都管。你們要有這個準備。”
大家都認真聽著。趙立軍把棍子放下,看著張蘭,“你那邊的情報,要跟上。陳志遠傳回來的每一條,都要核實、比對、分析。有疑點的,報給我。”
張蘭點頭,她的桌上攤著三摞材料,從金三角傳來的最新情報到多年前瘸三提供的第一條線索,按時間順序排列,每一條都有編號、日期、內容摘要、處理結果。
“李衛國在南坎,離陳志遠近。你負責外圍配合,他送貨的時候你去接,他傳情報的時候你去取。注意安全,不要暴露。”
“收到。”
工作組成立以後,省廳的重視程度不一樣了。以前專案組的經費要層層審批,現在工作組的經費單列,趙立軍簽字就行。以前調人要打報告,現在首接下文。第一批成員是從全省各地抽調的。有搞情報分析的,有搞痕跡鑑定的,有搞通訊監聽的,有搞跨境協作的。趙立軍把這些人分成三個小組:情報組由張蘭負責,行動組由李衛國負責——他雖然在南坎,但行動組的指揮權在他手裡,後勤組由省廳調配。趙立軍自己統籌全域性,首接向公安部和省廳彙報。
李衛國的行動組有八個人,散佈在瑞麗、畹町、南坎、勐古等邊境城鎮。開雜貨鋪的、跑運輸的、收山貨的、賣日用百貨的。李衛國在南坎開雜貨鋪,其他人各有各的身份。他們平時不聯絡,李衛國也不找他們。只有趙立軍下達行動指令的時候,李衛國才會透過特定渠道通知他們。用紙條傳遞。紙條透過人傳人,一層一層傳下去,傳到每個人手裡。看完燒掉。
張蘭的手下也多了兩個人。兩個年輕女警,剛從警校畢業,分到工作組做情報助理。張蘭帶著她們,教她們怎麼看地圖、怎麼標情報、怎麼比對資訊。她們學得快,張蘭不讓她們碰核心情報。核心情報只有張蘭自己處理,她信不過別人。有些資訊不能讓太多人知曉。我的身份是絕密,知道的人越少越安全。
趙立軍每週一向省廳彙報一次工作。張蘭寫彙報材料,兩頁紙。第一頁寫本週情報彙總,第二頁寫下週工作計劃。省廳領導看完,批個字,存檔。張蘭每天加班到深夜。她的辦公室在走廊盡頭,燈亮到最晚。有時候趙立軍走的時候路過,燈還亮著。有時候門衛鎖門的時候路過,燈還亮著。他敲門,問“張蘭,還不走?”她說“就走”。走了又回來,回來了又坐到天亮。她的桌上放著一張照片,那是六年前我從省廳培訓結業時拍的。照片裡我穿著警服,全紅平絨的領章。站在省廳招待所門口,陽光很好,眼睛眯著,嘴角微微上翹。張蘭把照片壓在玻璃板下面,抬頭看地圖的時候能看見,低頭寫字的時候也能看見。她看著地圖。地圖上有我走過的每一條路,有我待過的每一個地方。我在金三角,在她的地圖上,在她的筆尖下。
工作組的成立在邊境線上引起了連鎖反應。南坎、瑞麗、勐古的公安加強了巡邏,海關加強了檢查,邊防加強了警戒。昆沙的木材被截了一次,寶石被截了一次,玉石沒被截過,但昆桑知道風聲緊了。他打電話給昆沙,說瑞麗那邊查得嚴,玉石要不要停一停。昆沙說“不停。繞路走”。昆桑繞路了,從帕敢走旱路,繞過瑞麗,從勐古進中國。路遠,時間太長,成本就過高。買家沒壓價,昆沙沒虧。
專案組知道昆沙在繞路,但不急著動手。他在等情報,專案組有了情報就知道下一步該怎麼走。
張蘭的地圖上,昆沙的新營地旁邊標著一個小小的黑字——“志遠”。她自己寫的,不仔細看根本看不到。她在那個黑字周圍畫了一個圈,標記著那個位置,在金三角,在昆沙的營地裡。窗外天快亮了,省城的夜空看不見星星,燈火太亮了。金三角的夜沒有燈火,只有罌粟田裡偶爾一點火光,燒荒的,熬毒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