販毒團伙裡吸毒的人很多。
馬六吸,巖依也吸。馬六吸得最兇,他管東線的時候,每次交貨回來都要躲在他的住處“放鬆”一下。吸完了就躺在竹蓆上,眼睛首首地盯著天花板,嘴角掛著一絲口水,一動不動,像死了半截。
有一次我送貨回來,在張老大一個據點裡歇腳。那是勐糯寨子邊上的一間竹樓,樓下拴著幾條狗,樓上鋪著幾張草蓆。巖依和他手下的幾個人正在“開餐”,一張錫紙,一撮白粉,一隻打火機,一根吸管。白粉在錫紙上被烤得嗞嗞響,冒出一縷青煙,他們輪流用吸管吸那縷煙,吸完了往後一仰,靠在牆上,眼神渙散,嘴角帶笑。房間裡瀰漫著一股醋酸的氣味,混著汗臭和腳臭,燻得人噁心。
“陳志遠,來一口?”巖依把吸管遞給我,錫紙上的白粉還沒燒完,還在嗞嗞響。他半睜著眼睛看我,瞳孔縮成針尖,嘴角的涎水亮晶晶的。
我笑了笑:“不來。”
“怕?”
“不是怕,是沾了這東西,腦子不清醒,做不了事。”
巖依把吸管收回去,自己又吸了一口,吐出一團白煙:“你這人,啥子都好,就是膽子太小了。”
“不是我膽子小,”我蹲在他旁邊,掏出煙點上,“我坐過牢,曉得裡面的滋味。吸這個,要是被公安抓了,判得比走私重多了。走私一年半載就出來了,這個進去了沒個三五年出不來。”
巖依不說話了。靠在牆上,眼睛盯著竹樓的屋頂,不知道在想什麼。屋頂的油毛氈破了一個洞,陽光從洞裡漏下來,照在他臉上,把他的瞳孔照得幾乎看不見。
張老大知道這件事是在幾天後。他把我叫到他在勐糯的據點。他坐在竹椅上,面前擺著一碗茶,手裡拿著一把匕首在削一根木棍。
“巖依講你不敢吸貨。”他沒抬頭。
“不是不敢,是不能。”
他抬起頭看我:“為啥不能?”
“我吸了,腦子就糊塗了。腦子糊塗了,咋個給你送貨?路走錯了,貨丟了,被公安抓了哪一樣都賠不起。”我站在他面前,兩手垂在身體兩側,“我做生意,不是圖一時的爽快。我是圖長久,長久地賺錢,長久地活下去。”
張老大手裡的匕首停了一下。他看著我的眼睛,我看著他。他沒有說話,我也沒有加任何話。等在那裡,呼吸放平。
他低下頭,繼續削木棍:“做生意的,不沾貨,這是規矩。”
我注意到他削木棍的速度放慢了,他把那根木棍削好了,舉起來看了看,然後放在桌上。
“巖依跟我十年了,”他忽然說了一句不相干的話。
“巖依老了,腦子不清楚了,我手下的人不能這樣。”張老大把匕首收起來,把那根削好的木棍插進桌上的筆筒裡。他站起來,走到窗邊。
“以後有人勸你吸,你跟我講。”
“好。”
從竹樓出來,我在樓梯口站了一會兒。樓下拴著的幾條狗朝我叫,我沒有理會。
張老大說“做生意的,不沾貨,這是規矩”,這是他在教我規矩。不是每個人都能聽到的規矩。是要被他認可的人,才有資格聽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