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七八年夏天,張老大接連做成了幾筆大生意。
東線的網路在馬六被抓以後停了兩個月,重新搭建起來以後走得比以前還順。巖依的西線也出了幾批大貨,北線的老三運了一批到廣州,回來說那邊的買家很滿意,問能不能加量。
五月底的一天,張老大在勐糯的據點請大家吃飯。
菜擺了兩桌,有雞有魚有肉,還有幾瓶茅臺。張老大坐在上手,左邊是巖依,右邊是我。老王坐在下首,臉色不太好,但也沒說什麼。
酒過三巡,張老大從身後的櫃子裡拿出幾個信封,一個一個地分。信封是牛皮紙的,厚薄不一,每個信封上寫著名字。他先給了巖依,巖依接過去掂了掂,嘴角一咧,沒開啟,揣進了懷裡。然後是老王,老王接的時候手有點抖,不知道是激動的還是什麼。
最後一個信封上寫著“陳志遠”三個字。張老大把信封遞給我的時候,還多看了我一眼。
“開啟看看。”
信封沒有封口。我開啟,從裡面抽出厚厚一疊鈔票。十塊的,五塊的,還有幾張外匯券。數了數,兩百張,兩萬塊。
兩萬塊。
一九七八年的兩萬塊,是天文數字。縣城的房子一棟才幾千塊,一輛腳踏車一百多塊,我一個月的工資三十多塊。這兩萬塊夠我和我爹吃二十多年。
我把鈔票放回信封,把信封口折了一下,夾在腋下。
“謝謝老大,”聲音裡沒有興奮,沒有意外,正常語氣。
張老大看了我一眼,我低頭夾了塊雞骨頭放進嘴裡,嚼了兩下吐出來。不是故意裝的,是真的嚼不動。飯局散了以後,巖依喝多了,靠在門框上,手裡還攥著他的信封,嘴裡不清楚叨叨著啥。他從我身邊經過時撞了我一下,抬眼盯著我。
“陳志遠,”檳榔汁混著酒氣從他嘴角淌下來,在昏暗的燈光下閃著暗紅色的光。
“巖依哥。”
“你來不到一年,老大把東線交給你,我來十年了,還是這條線。”他拍了拍自己的胸口,“你說,憑啥?”
我沒接話,他身邊的人把他架走了。竹樓下面傳來一陣嘔吐的聲音。
回到土坯房關上門,點上煤油燈,把信封裡的錢又數了一遍。剛好兩萬塊,鈔票是舊的,揉過的,有幾張邊角缺了,被透明膠粘過。這錢是從市面上收來的,經過多少人的手,沾過多少人的汗漬和血漬。
我在床邊坐了一陣子,把錢裝回信封。在屋裡轉了兩圈,又把錢從信封裡抽出來,用一塊塑膠布包好,塞進床板下面。
不能花。我一個剛入行不到一年的小馬仔,拿了兩萬塊分紅,去買好衣服、吃好館子、住好房子,張老大心裡會不痛快。他會想,這個人是不是錢來得太容易了,是不是不踏實,是不是不可靠。更重要的是,他會想,這個人是不是沒見過錢,這兩萬塊是不是有人在背後給他做賬,讓他過過手癮然後把錢還回去。
老周教過我,在毒販子面前,錢不是錢,是投名狀。你拿了他的錢,他就綁住了你。你花了這個錢,他就覺得你跑不掉了。你不花,他又覺得你不正常,哪有撈偏門的人拿了大錢不花的?
第二天,我在城北甘蔗地泵房裡見了老周。我把塑膠布包從懷裡掏出來,放在地上解開,露出那兩疊鈔票。老周看著那兩疊錢,用手指翻了翻,看冠字號、看新舊、看磨損程度。幾秒以後他把錢歸攏了,用塑膠布重新包好。
“有多少?”
“兩萬,張老大分的紅。”
老周把錢收起來,塞進他的帆布包裡,抬起頭看我。
“好。”
我張了張嘴,想說啥,又咽回去了。
老周看著我的表情“你想說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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