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老大把交易地點定下來的那天,是西月二十八號。頭幾天他帶著阿邦跑了幾個地方,早出晚歸,天不亮就走,天黑透了才回來。沒人知道他去了哪點,回來也不說。老王去問貨的事,他不耐煩的擺擺手,意思是你莫問。巖依去問路線的事,他看了巖依一眼,說到時候你就曉得了。那幾天寨子裡氣氛不太好,張老大不說,別人也不敢再問。老王蹲在樓下抽菸,一根接一根,菸頭扔了一地。巖依嚼檳榔嚼得腮幫子都木了。老三在寨子裡外面轉了一圈又一圈,從東頭轉到西頭。
西月二十八號晚上,張老大把我和阿邦叫到二樓。他坐在椅子上:“交易地點定在中緬邊境,一個廢棄的礦場。那個礦場在勐糯西南方向,開車要三個小時左右。以前是個錫礦,緬甸人開的,挖了兩年挖不出東西就荒了。礦場在山溝裡頭,三面是山,只有一條路進去。礦洞口塌了一半,外面是一片空地,堆著鏽爛的機器和礦車。礦場阿邦去過,隱蔽,易守難攻,從外面看不見裡面,但從裡面能看見外面。”。
阿邦點下頭,他站在張老大旁邊靠後半步,能看清門口和窗戶,右手垂在腰側,離槍柄不到五公分,在金三角混了這麼多年,他站的位置都是算過的,張老大信任他。
五月的第一個星期,張老大帶我和阿邦去踩了點。豐田皮卡在山上轉了整整一天,從上午開到下午,走走停停。張老大每到一處高點就下來看,拿望遠鏡對著礦場方向照,照完又上車,換一個地方再看。
“那個礦場只有一個入口,”阿邦指著下面的山谷,“進去是一條溝,兩邊都是坡。人在上頭,下頭的人上不來。”
張老大沒說話。他把望遠鏡收起來,從口袋裡摸出一根菸點上,抽了兩口。
“交易那天,你在上頭 ”他指著阿邦,“帶幾個人,把住兩邊的高處。看到不對就開槍,不用問我。你在上頭能看見下頭的一切,哪條路進人,哪條路出人,你都看得清。要是公安來了,你先開槍,打完了從後山撤,不要管下頭的人,貨比人重要,人被抓了可以花錢撈,貨被扣了就沒得了。”
阿邦點頭。張老大的意思他懂,任務是保護貨,貨在人在,貨丟人亡。
張老大又看著我:“陳志遠,你跟我在下頭,你負責外圍警戒,不要讓生面孔靠近。”
“好。”
“還有,”張老大彈了彈菸灰,“交易的時候,你站在我身後。手放在槍上,不要拔出來,讓買家看到我們有準備,但不要嚇著他們。你要看的是外頭,不是買家,買家那邊的人會看你,你要讓他們覺得你只是一個跟班,不重要,重要的人不會站在那個位置,你要記住,你的眼睛是給我看路的,不是給買家看的。”
我沒接話,點了下頭。
“交易的時候,你注意阿邦的訊號,他在上頭,能看到更遠的地方,他那邊要是出了狀況,會在上面打手勢,手住下壓就是‘有情況、準備撤’,手往右揮‘從左邊撤’,手往右揮‘從右邊撤’,你記住了,不要等他說,你看他的手。”
“記住了。”我把幾個手勢在心裡默唸了一遍。
回去的路上,阿邦開車,張老大坐在副駕駛座,閉著眼睛,我坐後座。腦子裡在過交易當天的佈置——阿邦帶人在上頭,居高臨下,控制制高點。張老大在礦場空地上跟買家交易。我站在他身後,負責外圍警戒。這個佈置,對專案組來說是把雙刃劍。好處是交易地點固定,時間固定,設伏容易。壞處是阿邦的人在上面,居高臨下,如果專案組從外圍靠近,很容易被阿邦發現。
晚上張老大又把我和阿邦叫去交代交易的事,我去的時候阿邦己經在了,張老大站在窗前,外面黑黢黢的啥都看不見。
“老大”。
“嗯,再跟你們交代一下。”張老大轉過身看著我,接著說:“五月十號,交易上午十點,九號晚上住寨子裡,第二天一早出發。礦場離勐糯三個多小時,你們要早上六點走,九點多到。到了以後,阿邦先帶人上去把位置佔好,陳志遠跟我一起,在外圍轉一圈,確認安全了再進場。莫要急著進去,早到了就在外面等,等人的時候不要抽菸,不要下車,不要在附近走動,等人的時候最容易被盯上。”
阿邦問:“買家那邊幾點到?”
“十點,他們那邊過來比我遠,但那邊路好走,不會晚的。買家那邊也會派人踩點。”
“這批貨不能出岔子。兩百公斤,五百萬。交易那天你們不能慌,你們慌了買家比你們更慌,慌就會出錯,出錯就會死人,我不想死,你們也不想死,不想死就給我穩住”他把手裡的煙掐滅,看著我和阿邦。
阿邦出去了,他下樓的腳步很輕,這是他在金三角走路的習慣。
我走到門口:“老大。”
“嗯。”
“五月十號那天,你要是覺得不對就撤,貨沒得了可以下次再走,命只有一條,命沒得了就啥子都沒得了。”
他沒接話,過了一會兒他開口了:“五月九號到勐糯。”
我下樓了,院子裡黑漆漆的,只有阿邦的菸頭在黑暗中一明一暗,他蹲在牆根下背靠著牆,槍抱在懷裡,看見我下來沒動,也沒說話,抽完煙,菸頭扔地上,站起來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