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八零年西月中旬，張老大在勐糯寨子開了個會。
那天天氣熱得不正常，還沒到五月，太陽己經毒得不行，曬得寨子裡的土路發白，燙腳。竹樓二層窗戶全開著，沒風，空氣黏糊糊的，張老大坐在竹椅上，今天他穿著一個白色短袖，領口敞著，露出鎖骨下面一道舊刀疤。刀疤從左邊鎖骨斜到胸口。
人到齊了，巖依、老三、老王、阿邦，還有我。阿泰沒來，製毒工廠開足馬力在趕貨，阿泰脫不開身。張老大也沒叫他，阿泰只管生產技術，交易的事從來不讓他摻和。巖依最後一個上來的，手裡拿著一塊毛巾，一邊擦臉一邊往竹椅上一屁股坐下去，他身上檳榔味很重，混著汗臭，老遠都能聞到。張老大把窗簾拉上了，門虛掩著，阿邦站在門口。
“下個月，有一批大貨。”張老大把一張紙鋪在桌上，是張手寫的路線圖。路線從勐糯出發，往下到河口，再往東到廣州，每個節點都標註了地名、里程、預計到達時間。他用手指在紙上的幾個地方點了點。
“兩百公斤，買家是香港那邊過來的，在廣州河口接貨。”
兩百公斤，我心裡記下了。
“價錢談好了，五百萬現金，貨到付款。”張老大看著我們，“這一票做成了，我打算收手。”
巖依第一個開口，“老大，你真要收？”
“真的，幹夠了，錢也賺夠了。我不想哪天死在路上，連收屍的人都沒得。”他沒看任何人，低著頭，手指在紙上畫圈。“這批貨走完，你們各人手上的線我不管了。想繼續做的自己聯絡上家，不想做的我把該分的分了。你們跟了我這麼多年，我不虧待你們。”
沒人說話。
老三低著頭，兩隻手慢慢搓著，不知道在想什麼。老王縮在角落裡，眼睛在巖依、老三、張老大之間來回掃。
“老大，這一票的風險是不是太大了？”老王終於開口了，聲音有點緊張。
張老大沒看他，“哪一票沒風險？”，“風險大，利潤才大，幹都幹了，現在說風險，晚了。”
老王不說話了，張老大看了我一眼，“陳志遠，這批貨你跟著。從出貨開始，一首到交接，你負責跟車。”
“好。”
“阿邦負責路上的安全。你在前頭走，他在後頭跟著，你出了事他頂上，他出了事你撤，不能兩個人一起走。”阿邦點了下頭，他靠在門框上，兩隻手抱在胸前，臉上沒啥變化，他永遠是那個樣子。
“巖依和老三各帶一隊人，在邊界策應，老王等訊息。”
他看著阿邦：“出了岔子，曉得咋個做？”
阿邦點頭：“貨物銷燬，人員分散。”
張老大站起來，走到窗前，拉開窗簾。外面陽光很好，照得寨子裡一片亮堂。
“都去準備，月底出發。”
散了會。我下樓，在院子裡點了根菸。巖依從我身邊走過去，看了我一眼，沒說話。老三跟在後面，低著頭走。
兩百公斤海洛因，五百萬現金。這是張老大這輩子最大的一筆交易。也是專案組等了五年的那個時機。交易時間、地點、路線、人數，我都知道了。月底出發，香港買家，五百萬現金，貨到付款。阿邦負責安全，巖依和老三策應，我跟車。這些資訊，要在出發之前傳出去。
阿邦從樓上下來，手手裡拿著那張路線圖，他走到我面前把圖遞給我。“陳志遠，你照著這個圖跑一遍，路要熟，不要到時候走錯了。”
“好”。
“還有”阿邦看著我“這批貨要是出了事，我第一個找你。”
“不會出事。”
“不會最好”他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