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河無聲》第122章 營地的生活(1)

作者:開朗橙子·2個月前

我在昆沙的營地,一住就是整整一個月。山裡的日子沒有日曆,分不清月初月末,只有日復一日重複的光景,熬得人心裡發沉。每日的作息死板又單調,天剛矇矇亮,山間的霧還沒散盡,營地裡的哨聲就準時劃破寂靜。我起身披好外衣,踩著溼漉漉的泥路去食堂吃早飯。伙食常年不變,清寡的稀飯、暄軟的白麵饅頭,配一碟醃製的鹹脆鹹菜,偶爾運氣好,能領到一個殼白微黃的水煮蛋,算是難得的葷腥。

吃完早飯,我便回到分配的木頭平房。大多時候就坐在床邊的凳子上,摸出煙慢慢抽,煙霧一圈圈漫開,裹著無盡的等待。我不知道自己在等什麼,只是習慣性地等著——等昆沙的傳喚,等貌貌帶來訊息,等昆桑派人喊我。

沒人來找,我便一動不動地坐著,任由時間一點點耗過去。偶爾閒得發慌,會走到後山的倉庫幫看倉庫的老頭搬雜物。老頭是當地的緬甸老人,寡言少語,每次見我伸手搭力,都會輕輕抬手攔住我,黝黑粗糙的手指一指旁邊的凳子,示意我歇著。我不推辭,乖乖坐下,一坐就是一上午,看著他慢悠悠整理物資,聽著山間風颳過樹梢的沙沙聲,安靜得近乎死寂。

日頭爬到頭頂,便是午飯時間。草草吃完午飯,下午我便在不大的營地裡漫無目的地轉悠,打發漫長的白晝。營地五臟俱全,訓練場、菜地、營房、賭場劃分得清清楚楚,處處都有持槍的哨兵來回巡邏,氣氛常年緊繃。

賭場我只去過一次,不賭,只是靜靜站在門口往裡看。屋內煙霧繚繞,人聲嘈雜,幾張破舊的木桌上攤滿籌碼,牌九骨牌被搓得噼啪作響。桌面上雜亂堆著三種貨幣,人民幣、緬幣、泰銖,層層疊疊壓得厚實。桌上的人紅著眼押大押小,輸贏只在瞬息之間。有個年輕的緬甸兵手氣極差,幾把輸光,猛地一拍桌子,青筋暴起,用粗獷的緬甸方言怒罵不止。周遭的賭客沒人勸解,反倒鬨笑一片,戲謔味十足。

我聽不懂他罵的字句,只看清他滿臉的戾氣。賭場門口值守的哨兵換了張生面孔,青澀的臉龐帶著幾分緊繃,唯獨肩上的老舊步槍還是原先那一把,槍身被磨得發亮。他轉頭掃了我一眼,目光警惕又疏離,我淡淡回看過去,西目相觸,無人言語,空氣中只剩無聲的對峙,幾秒後各自移開視線。這裡的人,個個心裡藏著防備,誰也不信誰。

營地後側的菜地我也去過好幾回。負責打理菜地的是個佝僂駝背的老頭,日日守著這片菜園勞作。每次看見我過來,他都會揚起沙啞的嗓音,喊一句聽不懂的緬甸話,像是招呼,又像是隨口搭話。我懶得費力揣測,便蹲在田埂邊,安安靜靜看他澆水。

山裡水土肥沃,菜苗長得極快,不過月餘,地裡的青菜鬱鬱蔥蔥,枝繁葉茂,矮株的辣椒掛滿了枝頭,一顆顆青綠飽滿,透著勃勃生機。老頭澆完最後一瓢水,扛起水桶坐到田埂上,摸出一卷自制的旱菸,熟練卷好,隨手遞了一根給我。

我伸手接過,點燃吸了一口,濃烈的煙味瞬間首衝喉嚨。他這旱菸摻了太多粗糙菸葉,勁頭極足,又辣又嗆。我忍不住劇烈咳了兩聲,眼眶微微發紅。老頭見狀,咧開黝黑的嘴哈哈大笑,滿臉褶皺擠在一起,透著淳樸的善意。笑罷,他又對著我絮絮叨叨說了長長一串緬語,語氣平緩,像是閒談。我依舊一句不懂,默默抽完手裡的煙,掐滅菸蒂,起身悄然離開。

營地中央的操場從無空閒,每日都有士兵訓練不休。清晨是規整的佇列訓練,口號鏗鏘,步伐整齊;午後是高強度的體能訓練,跑步、俯臥撐、單槓輪換著來,汗水浸透衣衫,沒人敢偷懶懈怠。

有個年輕士兵體能極好,單手抓槓,能在單槓上凌空翻轉,從這頭翻到那頭,一連十幾個動作行雲流水,落地穩當,惹得圍觀的同伴陣陣叫好,掌聲、誇讚聲此起彼伏。我恰好從旁邊緩步走過,一身閒散,與周遭緊繃的訓練氛圍格格不入,全程無人留意、無人側目,像個透明人。我也樂得清淨,自顧自往前走。

整整一個月,昆沙從未找過我,彷彿營地裡根本沒有我這號人。

反倒是昆桑找過我兩回,兩次都是喊我一起吃飯。他為人沉穩內斂,心思深沉,飯桌上極少言語,全程安靜進食。只隨口問過我兩句,問我在營地住得是否習慣,我如實回答了;又問我是否想家,我垂眸淡淡回了一句,我沒得家。

他聞言只是沉默點頭,再無多餘寒暄,低頭繼續吃飯。他吃飯滴酒不沾,只喝白開水,一杯接一杯,喝得極慢,眼底藏著讓人看不透的思慮。

貌貌倒是來得勤快,隔三差五就來我木屋門口,要麼傳話營地瑣事,要麼送來一些物資。有一次,他拎著一條煙、兩瓶散裝白酒過來,站在門口輕聲告訴我,是昆桑特意吩咐送來的補給。

我當場拆開煙盒,抽出一根,是正宗的紅塔山,在這深山營地,算得上是好的。酒香透過瓶塞隱隱飄出,我沒開封,隨手塞進床底角落,穩妥放好。

貌貌始終站在門框邊,沒有進門。

“陳志遠,你在這邊過得習慣不?”

“習慣。”

“有啥子需要,隨時跟我講。”

“好。”

日子過得慢,天天等,也不知道等啥事。我也不敢主動打聽。在金三角的地界,好奇和多嘴,往往是找死的開端。

我只能死死穩住神色,面上平淡無波,看不出絲毫焦躁,可心底的弦時時刻刻緊繃著,半分不敢鬆懈。為了保命,我養成了刻入骨子裡的戒備習慣。每日睡前,我必定伸手摸一遍枕頭底下的手槍——保險閉合,子彈上膛,隨時可以出手。

夜裡睡覺不脫鞋、不脫長褲,和衣而臥,隨時能起身應戰。木屋的門虛掩著,從不落鎖,為的是聽清屋外所有動靜。深夜的營地並不安靜,滿地都是細碎的腳步聲,有重有輕。沉重的步伐大多是巡邏計程車兵,步步踏實,漸漸遠去;輕盈的腳步常常會在我的門口停頓幾秒,帶著窺探和試探,稍作停留,又緩緩走開。

每當腳步聲在門口停駐的瞬間,我的手會條件反射般精準摸住槍柄,指腹抵住冰涼的槍身,渾身肌肉瞬間繃緊。在金三角這片法外之地,鬆弛一秒,或許就是生死之別,這份警惕,是唯一的保命底牌。

整整一個月,我未曾踏出營地半步。谷口值守的哨兵早己看熟了我的面孔,眼神里少了最初的戒備,卻依舊次次嚴查通行憑證,規矩半分不破。營地有鐵律,無事嚴禁私自外出,這是底線,也是保命的規矩。

可日復一日高度緊繃的日子,終究磨人。人的神經就像拉緊的弓弦,繃得太久,遲早會斷。無數個寂靜的深夜,我躺在床上,反覆在心底默唸兩個名字:陳志遠,趙山河。

一遍遍地琢磨、一遍遍區分——陳志遠是蟄伏等待、隱忍藏鋒的臥底;趙山河是殺伐果斷、野性桀驁的亡命徒。兩個人的性子、氣場、心境截然不同,絕對不能混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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