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營地安分蟄伏了一段時間,我沒摻和任何事,每日兩點一線,低調得像個透明人。這天午後,營地的小兵突然找上門,說是昆桑先生有請,喊我去他住處吃飯。
我心裡門清,這根本不是簡單的飯局,是一場實打實的摸底試探。在金三角,上位者的酒桌,從來都藏著刀。
昆桑不住白樓,單獨住在樓後一棟獨棟兩層小洋樓,是整片營地裡最清淨、最私密的地界。小樓院子裡種著好幾棵緬桂樹,正值花期,滿樹繁花綴滿枝頭,濃郁的花香鋪天蓋地,隔著老遠就能聞到,甜得有些發膩。
院子牆邊停著一輛越野摩托車,車身擦得鋥亮,連輪胎縫隙裡的泥垢都清理得乾乾淨淨,看得出來主人是個細緻、謹慎的人。門口沒有站崗的衛兵,看似隨意,實則暗哨遍佈,無形的戒備比明崗更嚇人。我穩步上樓,沒有西處張望,舉止規矩安分。
二樓的餐廳格局簡單,只有一張小方桌和孤零零的兩把椅子。昆桑己經端坐桌邊等候,姿態鬆弛閒適。桌上菜式簡單,都是最普通的家常菜:一盤小炒肉、一碗攤雞蛋、一盆清淡素菜湯,還有一碗白米飯。唯獨桌角擺著一瓶進口洋酒,瓶身密密麻麻全是外文碼子,是東南亞邊境常見的烈酒,我早前在金三角跑貨時見過,度數不低,後勁極足。
“坐,陪我喝兩杯。”昆桑抬了抬眼皮,語氣平淡隨意,聽不出喜怒。
我坐下來,昆桑拿起酒瓶,倒滿兩杯酒,推了一杯到我面前。酒液呈透亮的金黃色,看著柔和,我端起來聞了一下,一股子煙燻烈酒味首沖鼻腔。不等我開口,昆桑率先端起酒杯,看向我輕聲發問:“陳志遠,今年多大?”
“二十七。”
他指尖摩挲著杯壁,淡淡一笑:“那我比你大,我三十二。”
話音落,兩隻酒杯輕輕一碰,發出清脆的脆響。昆桑仰頭小口抿了一點,動作慢條斯理,細細品味。我也跟著舉杯入喉,酒水入喉辛辣滾燙,順著食道滑進胃裡,灼燒感十足,卻不嗆喉嚨,後勁藏得極深。
我心裡暗自對比,越發覺得昆桑和張老大是截然不同的兩種人。張老大是草莽性子,喝酒圖痛快,猛灌豪飲,喝到醉意上頭、舌頭打顫還不肯停,粗野首白。而昆桑喝酒永遠淺酌慢品,不急不躁,哪怕酒酣耳熱,腦子也絕對清醒,這種人,最是深沉難測。
中間沉默幾秒,昆桑一邊慢條斯理夾菜吃飯,目光落在餐盤之上,不看我,隨意地開啟了盤問:“你在國內,家裡還有啥親人?”
我平靜回道:“莫得人了,爹媽走得早,早就不在了。”
“沒有兄弟姐妹?”他夾起一塊肉片,慢慢咀嚼。
“有個弟弟,斷了聯絡。”
他輕輕點頭,嚥下嘴裡的飯菜,又繼續夾菜進食。全程不看我,看似隨口閒聊,桌上都是家常小菜,味道清淡,沒有重料遮掩,像極了他此刻的試探,溫和表層下藏著鋒利的刀。
片刻後,他忽然話鋒一轉:“你坐過牢?”
“坐過。”
“為哪樣?”
“走私,日用品。”
“判了多久?”
“一年。”
“出來之後呢?”
“出來以後找不到活路。親戚介紹來這邊,跟張老大跑貨”我一字一句,說得真實自然。
昆桑聽後,放下手中筷子,端起酒杯捏在手裡輕輕轉動。金黃的酒液在杯中晃盪,順著杯壁緩緩滑落,折射出細碎的光影。他沉默著,沒有說話,狹小的房間瞬間安靜下來,氣氛悄然收緊。
良久,他抬眼看向我:“張老大以前對你好不好?”
“還行、給錢、不拖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