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恨不恨抓他的公安?”
我不動聲色,抬手夾了一筷菜吃,辣椒放多了,辣得嗓子疼。我端起酒喝了一口,壓下口中灼熱的辣意,才緩緩開口。
“不恨。幹這行,早晚的事。”
昆桑一瞬不瞬地盯著我,目光銳利,試圖從我眼底捕捉半分破綻。他的神色依舊平淡,看不出滿意,也看不出懷疑,沉默幾秒後,抬手舉杯朝我一碰。
“你這個人,倒是穩,話不多。”
“話多招人嫌。”
昆桑笑了一聲,露出一口整齊潔白的牙齒。他往後一靠,身下的竹椅受力發出輕微的吱呀聲響,在寂靜的房間裡格外清晰。
“陳志遠,我跟你講。”他收了笑意,語氣鄭重了幾分,“外面的人看我們金三角,只當我們是土匪、是毒販,打打殺殺。其實我們是生意人。”
“做生意,核心就是講規矩。守規矩、懂分寸,就能活下去;不懂規矩、你就活不下去。”
我微微頷首:“我懂。”
他放下酒杯,身體微微前傾,壓迫感驟然拉近,目光首首鎖住我的雙眼:“我問你,你是不是真心投靠?”
我沒有半分遲疑:“是。”
“為哪樣?你不怕死?”
“怕,在國內也是死,在這邊也是死,在這邊死還能掙幾個錢”
這番話,貪財、惜命、務實,沒有半點大義,全是小人物的私心,恰恰是最能讓人放下戒備的回答。
昆桑沒有馬上接話,重新靠回椅背,端起酒杯慢抿一口
“老陳,你這個人倒是講實話。”
“在金三角,不講實話的人活不長。”
昆桑笑了笑,拿起酒瓶給我滿上,也給自己倒了一杯。酒瓶裡的酒不多了,兩杯倒完,酒瓶徹底見底,最後一滴酒液滴落杯底,清脆有聲。他隨手將空酒瓶擱在桌角。
“來,再喝一杯。”
我端起杯子跟他重重碰了一下,兩人同時喝了,那杯酒喝得很快,兩口就沒了。
“老陳,你安心在這邊好好幹。只要你忠心、踏實做事,這片營地、這片山谷,就是你的家。”
說完,他起身走到窗邊,伸手推開緊閉的木窗。窗外晚風裹挾著濃郁的緬桂花香猛地湧進來,甜膩得讓人發悶。風吹起窗簾,又落下,光影晃動間,他背對著我,身形清瘦,看不出任何情緒。
“你信不信?”
“我信。”他沒有回頭,只是輕輕點頭,抬手緩緩合上窗戶。
吃完飯昆桑親自送我到樓梯口,禮數週全,讓人挑不出半點毛病。緬桂花的香氣還在風裡頭飄。我獨自步行返回住宿的木房,經過賭場。裡頭依舊燈火通明,布簾遮掩的屋內嘈雜聲不斷。聽不懂的緬甸罵聲此起彼伏,像是有人輸紅了眼,氣急敗壞,緊接著又是一陣鬨笑,笑完了又是一陣沉默。
我抬手輕輕摸向腰間,貼身藏著的手槍觸感冰涼堅硬。在這人心叵測、步步殺機的金三角,什麼忠心許諾、安穩歸宿都是空話。槍在,我就在。槍穩,我的命就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