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有上級指令、緊急情報，同樣藏在菜堆深處，隨菜送進來。”她盯著我的眼睛，一字一句叮囑，“老周再三交代，除了送菜、買菜，我們不許私下碰面、不許搭話、不許對視停留。營地裡，你是陳志遠，我是外來賣菜的商販，徹底陌生，毫無交集。”
“好。”我點頭應下。
“切記，不要主動找我，不要刻意避著我，一切順其自然。”
說完，阿珍轉身走向門口。手搭在門框上時，她腳步微微一頓，留下一句極輕的話：“營地風聲緊，你萬事小心。”
話音落，她推門而出，身影迅速融進漆黑的夜色裡，腳步輕捷，轉瞬消失在木屋拐角，沒有半點拖沓。
從那天起，營地裡有了一個送菜的婆娘。星期一和星期西。她來的時候趕一輛騾車，車上堆著菜簍子。竹簍子大半個人高，一簍一簍摞在一起。她把車停在食堂門口，從車上把菜搬到裡頭。那個樣子看著跟普通賣菜的沒得區別。不言不語，埋頭搬菜、理菜、擺菜，動作熟練自然，渾身煙火氣，騙過了營地所有人的眼睛。
我第一次公開找她，是周西。那天我閒得沒事在食堂裡跟夥計吹牛，炊事員說今天送的辣椒不夠，讓我跑個腿找阿珍再送點來。我走到騾車旁，周遭還有其他人圍在那裡，聲音嘈雜。
我裝作隨意開口道：“今天送的辣椒不夠，喊你再送點過去。”
阿珍頭都沒抬，手上依舊整理著菜葉，“送的菜是定量的，不夠得另加錢買。”
“咋個賣的？”
“兩毛錢一斤，新鮮的。”
我隨手挑了一些，遞過錢。在指尖交接錢幣的剎那，她掌心悄然翻轉，朝上的手心穩穩貼著一小塊摺疊的油紙，被錢幣完美遮擋，旁人半點察覺不出。趁著遞錢找零的遮擋間隙，她指尖輕輕一推，油紙穩穩塞進我的掌心。
“找你的零錢。”她語氣平淡，眼神坦蕩，沒有絲毫異常，也不曾與我對視。
我五指悄然收攏，死死攥緊那片油紙，和著零錢揣進褲兜，全程沒有任何多餘神色。把菜拿到食堂後，我趕緊回了木屋關上門，這才取出油紙展開。
紙上是老周的手寫密報，字跡極小：省廳最新情報，昆沙近期有一批大宗毒品，將從湄公河水路偷渡出貨，具體船號、開船時間、停靠點位全部未知，等待後續潛伏情報更新，務必緊盯營地動向，排查出貨線索。
我看完立刻燒掉。大宗水路貨，必定是昆沙近期的核心動作，一旦出貨，就是跨境大案，也意味著營地防備會愈發嚴苛，我們的處境會更兇險。
一來二去，都知道阿珍的菜新鮮、價格公道、為人沉默寡言，從不扎堆閒聊，也從不攀附軍官士兵，是個老實本分的商販。每次她送完食堂的菜，就把騾車趕到一邊賣剩下的菜，營地裡打雜的、單獨開伙食的都會來看看，人多眼雜，反倒成了我們最好的掩護。
我有時上前看看，有時遠遠避開，全看營地人流、哨兵動向，隨性而為，不留下任何規律破綻。每一次交接情報，都藏在菜簍之中。她傳進來上級指令、外部動向，我傳出去拼死摸排的核心情報。
我日夜觀察、暗中記錄，一點點攢下關鍵資訊：營地精準兵力分佈、昆沙貼身衛隊人數、全天候換崗時差、明暗崗哨具體位置、彈藥庫房、毒品倉庫的隱秘點位，零碎資訊日積月累，拼湊出營地最完整的佈防圖。老周的密信全程稱呼陳同志，無日期、無落款、無出處，乾淨得就算被截獲，也查不到任何源頭。阿珍從不窺探情報內容，拿到就送，送到就忘，守著最基本的臥底底線，話少、心穩、嘴嚴。
最兇險的一次，是中旬的一個周西。阿珍照常趕騾車入營，埋頭搬卸菜簍。她剛搬完幾筐菜，一個穿迷彩、肩掛短槍計程車兵突然靠了過來，不遠不近站在騾車旁，眼神陰鷙，死死盯著她的一舉一動，一言不發。
我遠遠站在木屋門口抽菸，餘光全程鎖定兩人。我認得那個士兵，是賽龍的手下。賽龍是昆沙手下最多疑、最狠戾的頭目，近期一首在暗中排查營地外人，嚴查內線臥底，私下盯著所有外來人員的一舉一動，不少雜役、商販都被他抓去拷問過。
氣氛瞬間緊繃，周遭的喧鬧都像是淡了幾分。阿珍全程神色不變，眼皮都沒抬一下，一切照常，動作行雲流水，沒有半分慌亂。足足盯了她三西分鐘，才沉著臉轉身離開。就在士兵轉身走遠的瞬間，我看見阿珍看似整理菜簍的手，極快地一動，將最頂層那一簍白淨青菜，悄無聲息換到了所有菜簍的最底部。
那簍青菜底下，壓著她剛收到的緊急外線情報。她清楚賽龍的人疑心極重，顯眼的位置容易被發現，壓在最底、沾滿泥土的菜簍裡穩妥。從頭到尾，她面不改色，心跳不亂，硬生生穩住了局面。
阿珍這個人，是我在金三角見過最特別的女人。血海深仇壓在心底，卻從不外露半分。尋常女子遭遇家破人亡，早己崩潰失控，可她不哭、不怨、不軟弱，日日趕騾車、曬烈日、搬重菜，把所有恨意和軟肋徹底藏死，只留一副麻木、本分的商販模樣示人。她從不問我的過往、不問我的任務，我們之間從來沒有多餘閒話。
那天我照常上前看菜，她抬眼飛快掃了我一下，眼神里沒有尋常的平靜，只有極淡、極隱晦的警示。
“這兩天莫出門，外頭路不好走，泥濘得很。”她說了一句很平淡的話。
我瞬間懂了，暗語緊急示警：近期營地外有埋伏、內部有排查，有人暗中盯梢，收縮行蹤，閉門蟄伏，不外出，規避所有風險。
她隨即又自然的說：“看了半天，買不買嘛，菜新鮮的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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