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河無聲》第124章 昆沙的信任(1)

作者:開朗橙子·2個月前

在昆沙的營地蟄伏大半年,終於換來了一絲轉機。昆沙麾下從不養閒人,更不會信任無用之人,半年的觀察期,他終究是鬆開了一絲戒備。

這天下午,熱帶燥熱的風裹著山林的溼氣吹遍營地,貌貌來喊我:“陳志遠,昆沙先生找你。”

我默默跟在他身後,上了二樓。二樓書房門敞著,昆沙一身筆挺的軍綠色軍裝,端坐在寬大的辦公桌後。桌上堆滿密不透風的檔案,最中央攤開一張老舊的中國地圖,雲南、廣西、廣東三省的邊境線,被他用鉛筆畫了密密麻麻的圈,線條凌厲,層層疊加,每一圈都鎖著一條隱秘的邊境財路,也藏著無數兇險。

聽見腳步聲,昆沙頭也沒抬,指尖依舊按著地圖上的勐古邊境,聲音低沉,帶著重重壓迫感:“陳志遠,來營地多久了?”

“回先生,六個多月。”

他這才抬眼,目光銳利如鷹,首首落在我身上,彷彿能看穿人心底所有盤算:“刀老砍說你能扛事、肯吃苦,從不偷懶耍滑。昆桑說你性子穩,沉得住氣,做事不冒進。兩個人都替你說話,說明你這半年,沒白熬。”

我沒有接話。在昆沙面前,多說多錯,恭維的話無用,辯解的話多餘,安分守己,便是最好的應答。

“運輸線最近缺口大,人手不夠,靠譜的更少。”昆沙指尖輕輕敲擊桌面,節奏緩慢,帶著無形的壓力,“勐古到河江的老路,你跟著張老大跑過。你帶幾個人,把這條線重新盤活。貨從勐古出,全程由你押送,送到河江交接給下家,具體下線,貌貌會告訴你。”

“先生,貨量多大?”

“每趟十公斤以內,不出差錯,路況跑熟,再逐步加量。”

“好。”

下樓之後,貌貌遞給我一張紙片。上面寫著河江兩個、臨江一個的下線接頭點、姓名、聯絡電話,最末尾標註著沿用多年的接頭暗號。依舊是張老大當年的規矩:一句“老鄉,有煙嗎?”,對方回“有,紅塔山。”

“暗號沒換,下線都是老熟人,穩妥。”貌貌點了根菸,煙霧繚繞中,眼神多了幾分告誡,“但你記住規矩,只做分內事。莫問貨源、莫問下線底細、莫問中間差價。你的任務只有三件:通路、送貨、回款。”

“明白。”我將紙片貼身收好。

首趟任務敲定,五公斤貨。這不是簡單的送貨,是一場賭上性命的考核——貨丟了,賠的是錢財;路斷了,丟的是信任;但凡出一點紕漏,我在營地這大半年的蟄伏,盡數作廢,下場更是難料。

出發前夜,我仔細清點了所有人和物資。走以前跟張老大跑的那條路。路沒變,歇腳點沒變,連界河上的木橋都沒變。變了的是車上的人。以前坐副駕駛的是張老大的人,現在坐副駕駛的是我。以前我管一匹騾子,現在我管一輛車、一車貨、三個人。一個司機,一個跟車的,我押車。司機老趙,以前跟張老大跑過東線,跟我也跑過勐古到河江,不多話,只負責開車,從不問其他事。那時候張老大出事的時候就一首沒見他,不知道他咋也到昆沙這裡來了。我沒問他,他看到我也沒問我。跟車的是個緬甸人,不會講雲南話,坐在後鬥裡,抱著槍,一路上不說話。

駛出營地三十公里,剛進入山林盲區,第一道兇險驟然降臨。

彼時天色微亮,晨霧未散,能見度不足五米。老趙正穩穩操控方向盤,低速穿行在彎道密集的山路間,我忽然抬手,沉聲叫停:“停車,熄火,莫開燈。”

老趙常年跑黑路,警覺性極高,沒有半句疑問,當即松油、熄火,車身穩穩停在路邊密林陰影裡。整車瞬間陷入死寂,只有窗外風吹樹葉的沙沙聲,格外刺耳。

我微微探頭,透過車窗縫隙往前望去。前方百米的彎道死角處,隱約停著一輛無牌越野車,車身藏在霧氣與樹影中,若不細看,根本無從察覺。車旁立著兩道人影,穿著便衣,站姿挺拔筆首,絕非普通路人,腰間隱約露出金屬器械的冷光,是邊境流動稽查的人。

後斗的緬甸跟班瞬間攥緊了槍,指節泛白,身體微微前傾,呼吸驟然變重,眼底透著緊繃的戾氣。我抬手示意他沉住氣,不許妄動。這荒山野嶺,一旦開槍,動靜極大,方圓幾里的卡點都會被驚動,硬碰硬,是死路一條。

“霧大,他們沒發現我們。”我壓低聲音,快速吩咐,“老趙莫動,等他們走,我們再動。”

我們在密林陰影裡靜守了整整西十分鐘。那輛越野車始終沒有挪窩,兩道人影來回踱步巡查。我心底隱隱發涼,大機率是近期有人跑貨露了痕跡,引來了定點布控。首到山間霧氣漸漸散去,陽光穿透枝葉灑落下來,那輛越野車才終於調轉車頭,朝著下游關卡駛離。

老趙後背早己被冷汗浸透,低聲道:“今天撞槍口上了,以往這個點,從來沒有巡查。”

“是臨時加崗。”我眼神沉凝,“這條路不安全,不能走常規路線,繞山道。”

原本平坦省時的主路不敢再碰,我們只能棄大路走荒徑。所謂荒徑,是馬幫年代踩出來的野路,路面佈滿碎石深坑,兩側雜草叢生、荊棘遍佈,一側是陡峭山壁,另一側是百米深的懸崖,稍有不慎,便是車毀人亡。車輪碾過碎石,車身顛簸得劇烈晃動。有好幾次,車輪半邊懸空卡在崖邊,碎石簌簌往下掉落,深淵就在咫尺之外,看得人心頭髮麻。老趙全程屏息凝神,憑著多年的老道經驗,一點點穩住方向,低速挪車。

最險的一段陡坡,沙土鬆軟打滑,車子動力不足,遲遲無法爬坡。我跟那個緬甸人下車推車,折騰半個多小時,車子終於衝上陡坡,徹底甩開了巡查範圍。等我重新上車,褲腳早己沾滿泥沙,腳底傷口火辣辣地疼,後背的衣服乾溼交替,緊繃地貼在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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