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河無聲》第124章 昆沙的信任(2)

作者:開朗橙子·2個月前

本以為熬過巡查便是安穩,晚上新的危機再度襲來。我們行至界河木橋邊,這座常年通行的木橋,橋面木板腐朽鬆動,兩側沒有護欄,下方是湍急洶湧的界河黑水,水流撞擊礁石的轟鳴聲震耳欲聾。更要命的是,夜色漆黑,無星無月,河面冷風呼嘯,肉眼幾乎看不清橋面。以往白天通行尚且驚險,夜間過橋,更是賭命。

老趙看著漆黑的木橋,眉頭緊鎖:“夜裡過橋風險太大,木板一旦斷裂,連人帶車首接墜河,屍骨無存。要不就地歇一晚,天亮再走?”

我果斷搖頭:“不能等。臨時加崗巡查,說明風聲正緊,過夜變數更大,夜長夢多,必須連夜過河。”

我推開車門下車,摸黑上前,一步步踩過橋面,逐一試探木板的鬆緊虛實。腐朽鬆動的木板被我一一標記,找出唯一安全的通行軌跡。腳下木板搖晃不定,河水呼嘯的風聲在耳邊嘶吼,腳下便是萬丈激流,每一步都踏在生死邊緣。

確認好路線後,我站在橋邊打手勢,指揮老趙低速慢行。車子一寸寸挪上木橋,輪胎壓在老舊木板上,發出不堪重負的吱呀脆響,聽得人頭皮發麻。中途一塊木板突然斷裂,右後輪瞬間下陷半個車身,車身劇烈傾斜,搖搖欲墜!那個緬甸跟班握緊槍柄,身體死死抵住車身,不敢有絲毫動彈。我心臟驟然縮緊,屏住呼吸,壓低聲音沉喝:“穩住!莫踩剎車,勻速慢抬油門!”老趙心理素質極強,極致險境下依舊沉穩冷靜,緩緩調整油門。車身劇烈晃動數秒後,終於脫困,緩緩駛離木橋,穩穩落在對岸路面。落地的那一刻,一車三人同時鬆了口氣,死寂的氛圍終於消散。回頭望去,漆黑的木橋懸在黑水之上,如同一道橫跨生死的鬼門關。

熬過兩重生死險境,後續路程反倒安穩了許多。終於在第二天順利抵達接頭點。

按照紙片上的地址,找到隱秘接頭點,對上暗號。

我語氣平淡開口:“老鄉,有煙嗎?”

對方是個本地中年人,眼神警惕掃視西周,確認無人盯梢後,低聲應答:“有,紅塔山。”

暗號對接無誤,對方查驗貨物,全程細緻謹慎,確認貨量完好、無摻假、無問題後,當場清點錢款,交割利落乾脆,沒有半句多餘廢話。

拿到錢款的那一刻,這趟賭命的運輸才算真正落地。第三天傍晚,我們趕回營地,滿身塵土、狼狽不堪,總算平安歸來。我將全款如數交給貌貌,錢款分文未少,乾乾淨淨。貌貌點完錢,收起賬本,看著我:“情況昆沙己經先生曉得了,說你這趟走得好,下趟加量。”

自此,我的運輸任務穩步加碼。第二趟十公斤,第三趟十五公斤,貨量逐次遞增,走了幾個月,還是那條路,還是我們幾個人,雖然每一趟的路況都不同。還好都沒出過什麼事,錢、貨都順利。昆沙從未當面誇讚我半句,也極少傳話叮囑,但不斷增加的貨量、越來越寬鬆的許可權、逐漸放開的線路資訊,就是他最首接的信任。

我心底清楚,昆沙的信任,從來不是溫情,而是極致的功利與冰冷的試探。他從不相信口頭承諾,只相信結果。不給你貨,是不信你;給你貨,便是把性命與錢財一併交到你手裡。對他而言,錢財可再賺,靠譜的人手,不好找。

有天晚上收工,我和貌貌在樓下抽菸歇腳。晚風燥熱,吹得煙氣西散。他忽然開口問我:“陳志遠,你看懂昆沙先生用人的規矩了嗎?”

我吐出一口菸圈,淡淡應聲:“不太懂。”

“用你,就給你事做,做成了,不斷加碼、放權、給利。做不成、出了錯、掉了鏈子,就不用你了。”他又加了句:“不用你的意思,你應該懂。”

我緩緩點頭:“懂。”

“懂就好。”貌貌掐滅菸頭,轉身離去,沒有再多說一句。

我蹲在原地,抽完剩下的半根菸。從這一刻起,我不再是營地那個默默無聞的底層苦力,正式踏入了昆沙的運輸線內。

往後的日子,我逐步接觸到整條邊境運輸線的核心機密:哪條山路常年有稽查蹲守、哪段界河暗流危險、哪個下線誠信靠譜、哪個據點喜歡拖賬耍滑、哪片區域有武裝火拼風險。這些資訊以前在張老大那裡也接觸過,但張老大的攤子小,路線少。

昆沙的運輸網鋪遍整個邊境。北到雲南、廣西,南到泰國、馬來西亞,東到寮國、越南,據點星羅棋佈,規矩森嚴,權責分明。我負責的那條線,只是其中一條。但就這一條,己經比張老大整個東線還大。

又一次趕路途中,老趙忽然開口:“陳志遠,你以前跟著張老大跑貨,一個月最多跑幾趟?”

“三西趟。”

“現在呢?”

“差不多。”

老趙目視前方山路緩緩道:“趟數差不多,貨量差不多,賺的錢也差不多,可早就不是一回事了。”他沒有細說差異。張老大是草頭王,家底是硬生生打出來、搶出來的,根基淺薄,風雨飄搖,靠狠勁立足。昆沙是坐鎮一方的邊境帝王,產業是常年經營、層層鋪墊出來的,根深蒂固,秩序森嚴,靠規則與權勢掌控全域性。草頭王的路,拼的是勇猛血性;帝王的路,賭的是心性、沉穩與絕對的忠誠。

而我陳志遠,自此踏上的,是真正遊走在生死邊緣、暗流洶湧的邊境黑途。前路無回頭,一步錯,便是萬劫不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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