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從接手了運輸的活計，昆沙手底下毒品的整條流向，我不用刻意打探，跑的路多了、交的貨多了，心裡自然就摸得門清。
我守著自己的本分，只負責送貨回款，下線後續把貨轉去何處、經手幾手，我一概不問。可日復一日跑下來，看貨量大小、看出貨頻次、看每一趟的成交價，一條條隱秘的脈絡，不用人說，我也猜得八九不離十。
河江的接頭人姓黃，是個矮胖的中年本地人。我倆的交易從來都是一套死規矩，半點多餘的花樣沒有。地點永遠在他臨街雜貨鋪的後院倉庫，偏僻隱蔽，鮮有人至。每次我把貨送到，他不囉嗦，上前拆開防水布袋，低頭瞅一眼成色，指尖捻一點貨粉湊鼻尖聞聞，確認無誤就點點頭，從兜裡摸出提前備好的牛皮信封，穩穩遞過來。他從不問貨從哪裡來，也不問我一路上有沒有遭遇關卡、撞見風險，只管驗貨、數錢、交割走人。道上混久的人，都懂這個規矩，話多必失，知情越多，死得越快。
有一回他低頭清點現鈔，手指翻飛數得飛快，隨口搭了一句：“你這批貨純度比上批高，底下的買家肯定滿意。”
我沒接腔。道上的規矩，聽見了當沒聽見，多說一句都是禍。接過厚厚的信封揣進貼身衣兜，轉身就要走。
他又抬眼補了一句：“下個月能不能往上加點量？我這邊銷路穩得很。”
“等上面通知。”我語氣平淡，不鬆口也不拒絕。
他聽懂了我的分寸，不再多言，合上倉庫鐵門，咔嗒一聲落鎖，沉悶的聲響落地，交易徹底收尾。
昆沙從勐古出去的貨，七成以上都是往北走，盡數流入中國境內。但這批貨絕不會一步到位首插內地，風險太大，極易翻船。所有貨都會先在邊境線週轉換手，換車、換包裝、換經手的人，層層剝離溯源痕跡，再分批悄悄往內地滲透。
跟我對接的下線私下跟我漏過底，這些翻新轉手的貨，走得極遠。順著邊境一路往裡，最遠能到上海、北京，甚至冰天雪地的哈爾濱。我不敢細問路徑、不敢打聽下線人員，他也點到為止，絕不多提。只是他數錢時嘴角壓不住的笑意我看得真切，這一趟趟轉運，利潤高得嚇人。
還是在河江交貨的那次，姓黃的興許是當日心情好，難得多說了幾句閒話。他倚在雜貨鋪櫃檯後，指尖夾著根菸，眯著眼望著街上來來往往的行人，漫不經心開口：“陳志遠，你曉不曉得你們從山裡送出來的這批貨，到了北京能翻好幾倍。”
我低著頭整理布袋，淡淡回了句：“不清楚。”
他伸出三根手指，煙霧從嘴角緩緩飄散開，眼底盡是生意人的精明貪婪：“三倍。在河江一萬的貨，拉到京城，最少賣三萬。”
他叼著煙笑了笑：“這年頭買家根本不嫌貴，有錢人玩的就是純貨。價錢好說，差一點純度，他們都不要。”
我嗯了一聲，依舊不多接話。交割完畢，他起身送我到店門口，低聲道：“下回照舊。”
除了往北流入國內的大宗貨，剩下的貨分三路散向境外各處。往南走的是泰國、馬來西亞線，這批貨不走山路，全程走海路避險。從緬甸隱秘的小型港口悄悄出貨，避開官方稽查船隻，繞開公開航線，一路漂到泰國南部沿岸上岸，再就地分銷轉運。
我沒經手過海路的活計，這些都是在營地裡聽來的。有一次我在白樓樓下等著交送貨臺賬，樓上昆桑正跟人密談，門窗沒關嚴，我隱約聽見“曼谷”“吉隆坡”幾個地名。
沒一會兒，樓上下來個泰國人，皮膚黝黑，穿著花襯衫，手腕上掛著一塊晃眼的大金錶，渾身透著市井精明。後來貌貌才跟我說，這人是昆沙專門派駐的海路代理人，整片東南亞海域的貨運、分銷、回款，全歸他管。還有一路往西，發往印度。這條線出貨量不大，卻是實打實的暴利。貌貌曾經跟我念叨過，昆沙的人跟印度那邊的客商磨了整整好幾年，拉扯、談判、打通關節、擺平衝突，才硬生生把這條險路走通。
印度的買家只認貨、不認人，不管你是哪個、背景如何，只要貨的純度夠標準，價格從來好商量。昆沙手裡的貨品質穩，在印度市場格外吃香。貌貌說這話的時候，語氣裡帶著幾分掩不住的得意，像是在誇耀自家的底氣。最後是往東的寮國、越南線。這條線最不穩定，出貨量最小，時斷時續。只因兩地邊境查得極嚴，軍警稽查密集，風聲常年緊繃。能走的時候就悄悄跑幾趟，風聲一緊、卡點加嚴，所有貨就立刻暫停轉運，統一囤進勐古北邊深山溝裡的秘密倉庫。
那倉庫我去過一次。入口設了固定崗亭，晝夜有人持槍把守，半點閒人不許靠近。倉庫裡頭，一袋袋封裝完好的海洛因碼得整整齊齊，堆成一座座小山，無聲無息地藏在深山密林裡，等著風頭過後，再流向各處。
有一次送貨返程，我在食堂吃飯，剛好撞見昆桑。他端著搪瓷大碗，徑首坐到我對面，隨口問：“這趟路順不順？”
“順，沒出岔子。”我老老實實回話。
“老陳，”他抬眼看向我，語氣隨意，“你曉不曉得，你們送到邊境的這批貨，賣到內地，能翻多少價錢？”
“不曉得。”我低頭扒飯，不多言語。
他盯著我看了兩秒，似笑非笑：“你就從來不問？”
“不該問的，我不問。”
昆桑沉默片刻，低頭扒了幾口飯，隨即起身，臨走前丟下一句：“老陳，你這人最大的好處，就是嘴緊、穩得住。”說完便轉身走了，沒再多留半句。
後來聽營地裡的老人閒談，昆沙一年靠毒品生意賺的錢，頂得上一個小國家的全年財政收入。這話真假我無從考證，但看營地的規模，便可知絕非虛言。整個營地上千號人馬，吃喝拉撒、穿衣耗材，每天都是一筆鉅額開銷。除此之外，購置軍火、修繕道路營房、安置隨軍家屬、打點維繫緬甸政府軍的關係，每一處都要砸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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