運輸線跑順以後，我不用天天趕路蹲路，待在營地的時間就多了。日子久了，我也慢慢摸清了昆沙手裡武裝的底子。外人只曉得他兵多，卻沒人說得清底細。他手下有好幾千號武裝人員，不亂扎堆，清清楚楚分成三股，各司其職，規矩硬得很。
第一股是白樓衛隊，人數不多，就兩三百號人，專門守著昆沙性命安全。這些人個個精壯結實，挑的都是身手上佳、心性沉穩的老手，統一著裝，配的全是嶄新硬貨槍械，半點不糊弄。他們不住普通大兵的大通營房，單獨住在白樓旁的幾棟小樓裡，樓下崗哨二十西小時輪班盯守，風雨不撤，戒備森嚴。衛隊的人性子冷、話極少，幾乎不跟營地其他兵卒搭腔閒聊。就連吃飯都是單獨在小樓食堂開小灶，從不擠大灶，自成一派，疏離得很。我遠遠見過他們執勤好幾次，這幫人站崗，眼神從來不掃人臉，只盯人手。誰手上攥著槍、帶著傢伙，他們才會多留意一眼，空手的普通人，在他們眼裡跟路邊草木沒兩樣。
第二股是邊境巡邏隊。整條運輸線綿延幾百公里，從勐古進山，一路蜿蜒抵邊境，盡是深山野路、密林險道。路況複雜不說，沿途處處是風險，時不時有政府軍襲擾，還有別家武裝勢力蹲點劫貨、搶路。巡邏隊的職責，就是死死守住這條生路，護住所有貨運通道。這批人是營地裡最苦的。長年累月紮在山裡、守在邊境，風吹日曬雨淋，沒有一日清閒。每個人都曬得黝黑髮亮，皮膚糙得像樹皮，臉上爬滿深淺褶子，看著遠比實際歲數滄桑。可這群人從來不會抱怨半句。
昆沙雖狠，卻極其懂籠絡人心。給巡邏隊的餉錢從來給得足、結得穩，從不拖欠。隊員的家屬都安置在周邊村寨，有房住、有糧吃、有補貼拿，後顧無憂，底下人才願意拼命賣命。早前我在勐古寨子外頭撞見幾個剛換崗下山的巡邏兵，一身衣裳被山雨和汗水浸透，褲腳沾滿黃泥草屑，渾身透著疲憊。其中一個年歲稍長的，走過來朝我抬了抬下巴，問我借火。我掏出火機遞過去。他點著煙，深吸一口，煙火明滅間，吐出一口白霧，把火機還給我。
“新來的？”他開口問，口音是地道的本地撣邦腔調。
“嗯。”我點頭應著。
“跟哪個混的？”
“以前跟張老大。”
他聞言愣了愣，沒再繼續多問，只叼著煙擺了擺手，轉身跟著隊伍往寨子走了，張老大早就死透了，他手下的老人死的死、散的散，早就沒了蹤影。可在金三角這片地界，死人的名頭，有時候比活人還管用，能少惹不少麻煩。
第三股就是機動部隊，也是昆沙手裡最硬的主力。有千多號人，編成好幾個營，裝備最齊、火力最猛，步槍、機槍、迫擊炮一應俱全，實打實的作戰隊伍。平日裡全員駐守營地，日日操練，養精蓄銳，哪裡出事、哪裡需要支援，立馬全員出動，隨叫隨到。營地操場上天天不停的訓練聲，全是這幫機動兵。練的套路跟正規軍幾乎沒差，佇列、瞄準射擊、山地戰術、攻防配合，一招一式都規整嚴謹，絕非雜牌散兵能比。
除了三支主力隊伍，營地後山還藏著一座小兵工廠。位置很偏，過了一片小山坡再往密林深處走，幾間鐵皮搭建的廠房孤零零立在山坳裡，平日裡極少有人靠近。我頭一回路過，隔著老遠就聽見裡頭叮叮噹噹的敲打聲、打磨聲，不用看也知道，是在修槍整械。
後來有一回，貌貌帶我去領取押運裝備，我才得以進去細看。廠房裡面擺著整整齊齊的工作臺，臺上堆滿各式各樣的槍械零件，拆解開來的步槍、手槍、輕重機槍，分門別類擺放得清清楚楚。牆角堆滿密封彈藥箱，箱體上印著我看不懂的緬甸文。廠裡工人不多，就七八個人，清一色穿著工裝，埋頭幹活，各司其職，全程安安靜靜，沒人閒聊。有人打磨槍管、有人更換撞針、有人校正零件、有人組裝槍械，臺鉗、銼刀、電焊機一應俱全，工具齊全，手藝老道。
貌貌跟我說，這廠子不止修械，還能改裝、自制傢伙。黑市收來的老舊廢槍，膛線磨平、機件老化的，拉回來打磨翻新、更換配件，立馬就能重新上膛開火；從泰國渠道進來的新槍，還能根據山地作戰需求改裝最佳化，火力、穩定性都能再提一檔。除此之外，廠裡還會悄悄做些土地雷、土手榴彈，專門應付山林沖突、卡點防禦。
從兵工廠出來，往營地走的路上，貌貌一邊走一邊跟我交底，語氣平淡卻透著門道：“昆沙先生養這麼多兵、搞這麼多裝備，不是為了跟政府軍死磕。”
“政府軍吞不下我們，我們也打不跑政府軍，硬碰硬沒意義。”
“養兵的根本，是護路。路在，生意就在；路斷了，財路就徹底斷了。”
我忍不住問了一句：“護幾條貨運路，要養幾千號人？”
貌貌腳步一頓，側頭看了我一眼，語氣帶著告誡：“莫問那麼多，做好你自己的事就行。”我當即閉了嘴，不再多問。道上最忌好奇心太重，知道得越多，死得越快。
返程的路上，我在心裡默默梳理清點。昆沙這幾千武裝，分工分明、層層緊扣。衛隊護核心、保首腦；巡邏隊護邊境、守通路；機動隊壓場子、備硬仗。後山兵工廠自給自足，修槍、改槍、造土武器，源源不斷支撐裝備損耗。他的武器來路也不止一條，鋪得極穩。泰國那邊的新槍、硬貨，是一個姓察的手下專門對接打理；緬甸本地的黑市貨姓楊的在跑。那個人我見過幾次。
在金三角，規矩是虛的，錢是實的。只要錢給到位，政府軍倉庫裡的制式軍械、彈藥補給，都能悄悄倒出來流通。
這些摸透的底細、摸清的佈防，全是實打實的情報。這些資訊，要在下回阿珍送菜的時候傳出去。來營地半年多，我步步謹慎、藏鋒守拙，總算換來了昆沙的初步信任。如今的位置，看似比普通小頭目更貼近核心，可終究還差著檔次。真正的核心圈層，是那些跟著昆沙紮根幾十年、出生入死的老部下、老兄弟。那一層圈子，外人擠不進、摸不著，急不來。
我不急。在金三角熬日子，穩得住，才能活得久、走得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