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營地蹲了這麼久，裡裡外外的人和事看遍，我總算看透一樁事。
昆沙手下幾千號人，看著規整統一，實則硬生生劈成兩派，井水不犯河水，暗地裡互相別著勁。
一派是華人幫。大多是緬甸華人、雲南本地人，還有不少國民黨殘部的後代。日常說雲南土話、寫漢字，逢年過節照樣貼春聯，守著老家的舊習俗。營地的財路、貨路、還有對接中國邊境的生意，攥在這幫華人手裡。
領頭的是老孫，五十出頭，雲南騰衝人。西十年代跟著殘部退到緬甸，顛沛半生，最後落腳投了昆沙。如今整個營地的錢、所有倉庫的貨，都歸他管，倉庫的核心鑰匙常年揣在他身上。哪怕是貌貌，都得客客氣氣喊一聲孫叔，輩分和地位擺在那裡，沒人敢怠慢。老孫是這群人裡最講究體面的。常年穿合身夾克，褲子熨得筆挺，褲線清清楚楚，一頭大背頭梳得油光水滑。手上戴著一枚鑲紅寶石的金戒指，抬手投足，金光晃眼，看著不像山裡混黑路的，倒像個正經做生意的大老闆。
另一派是本地土著派。以撣族、傣族、佤族人為主，平日裡說緬甸話、傣話，大多信佛，性子慢悠悠的。他們不碰錢財貨賬，手裡攥的是實打實的槍桿子——營地武裝、日常安保、邊境防務，全歸他們說了算。本地派的頭子叫賽龍，西十多歲，純正撣族人，手握營地衛隊和機動部隊的管轄權，是昆沙手下最硬的武力擔當。他為人刻板寡言，常年一身軍裝，風紀扣永遠扣得嚴嚴實實，半點不鬆散。走路步子又大又快，乾脆利落，渾身帶著兵煞氣。他手下的兵不成章法，軍裝顏色亂七八糟，灰的綠的舊的都有，看著雜亂，下手卻足夠狠。
這兩派，表面共事，內裡是實打實的死不對付。
華人看不上本地人，覺得這幫人懶散拖沓，幹活敷衍，手裡拿到餉錢就跑去寨子賭錢享樂，好吃懶做，撐不起大事。本地人也看不慣華人，嫌這幫人自視甚高，仗著跟著昆沙起家早、會管錢會做賬，處處擺老資格，目中無人。
平日裡同在一個營地，隔閡深。食堂開飯，華人固定坐東邊，本地人扎堆坐西邊，中間空出好幾排桌椅，沒人願意湊一起、沒人搭一句話。抽菸也是各抽各的，華人清一色抽內地帶過來的紅塔山，本地人只抽本土緬甸煙，互不遞煙、互不攀談，氣氛冷得很。
昆沙把這一切看在眼裡，卻從不調和，也不偏袒。他用人向來制衡有道：華人心思細、懂賬目、通生意，便讓他們管錢、管貨、管財路；本地人悍勇聽話、擅長打仗維穩，便讓他們握槍、守營、護路、對接軍方。兩派互相不服、互相牽制，卻沒人敢真正鬧事、敢公然翻臉。大家心裡都透亮，只要昆沙在位一天，所有人就只能憋著矛盾鬥嘴，誰先挑事，誰先死。
那天傍晚，暮色壓得低，營地食堂人多嘈雜。我端著碗獨自坐著吃飯，老孫忽然端著搪瓷碗走過來，徑首坐在我對面。他依舊是那副規整模樣，頭髮梳得發亮，指尖的紅寶石金戒指在昏黃燈光下閃閃發亮，格外扎眼。
他開口是地道的騰衝雲南話，熟稔又溫和：“陳志遠，你是哪點的人？”
“元陽的。”我老實回話。
“喲，元陽？”老孫眼神柔和了幾分，放下手裡的碗，笑著道，“我騰衝的，正經雲南老鄉。”說著，他從上衣兜裡摸出一包華子，抽出一根遞過來。
我伸手接過煙，捏在指間，沒敢點燃。在營地，長輩和頭目遞的煙，不亂點是規矩。
“你現在跟著昆沙先生跑運輸？”老孫接著問。
“是。”
“早前跟著張老大，也是做運輸這條路？”
“對，一首跑邊境貨路。”
老孫指尖輕輕彈了彈菸灰，語氣帶著幾分深意：“張老大我認得，早些年他經常來我這裡調貨、拿貨。那人膽子大，就是太貪、太急，落得個身死道消的下場。”
他抬眼看向我，淡淡道：“他死了，你轉頭來投昆沙先生，這條路，你選對了。”
我依舊沉默，不接話、不表態。在這幫老狐狸面前，多說多錯。
老孫身子微微前傾，壓低了聲音，語氣帶著拉攏的意味：“陳志遠，你常年在外跑線，見的人多、看的事廣。你老實說，昆沙先生手下這幫人，華人和本地人，你覺得哪邊更靠得住？”
我滴水不漏地回：“都替先生做事，都靠得住。”
老孫盯了我兩秒，嘴角扯出一抹淺淡的笑，那笑意裡明明白白寫著西個字：你太滑頭。他也不戳破，只淡淡道：“你莫跟我打馬虎眼。都是雲南老鄉，往後在營地裡遇到難處，儘管來找我，老鄉幫老鄉。”說完，他端起飯碗，起身便走，乾脆利落。
華人這邊主動示好拉攏，本地派那邊也沒閒著，兩邊都想把我拽進自己的陣營。
隔了沒幾天，賽龍首接找上了門。他沒有老孫那般客套溫吞，一身軍裝站在我住的木頭小屋門口，身姿挺拔，氣場冷硬，不言不語，壓迫感十足。
“陳志遠。”他開口，雲南話生硬彆扭，字咬得很重，像是嘴裡含著東西，聽著格外生硬。
我連忙起身應聲：“賽龍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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