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珍連夜走的那晚上，我壓根沒閤眼。躺在床上，渾身緊繃，耳朵死死貼著夜色，捕捉著屋外每一點動靜。營地的夜從來不會真的靜，巡哨的腳步、遠處的蟲鳴、偶爾的槍械磕碰聲，層層疊疊，藏著無數殺機。
不多時，屋外傳來一陣腳步聲。不是巡邏隊，巡邏隊都是兩人一組，步子整齊劃一，踏地沉穩。這道腳步拖沓散亂、輕重不一，是單人獨行。
我指尖瞬間摸向床頭的五西式，悄然開啟保險，指腹虛扣在扳機護圈上，全身肌肉繃到極致。那人從木屋東頭慢悠悠往西走，途經我門口時，腳步驟然頓住。
門外死寂一瞬，短短幾秒，卻像熬了半個世紀。我屏住呼吸，掌心攥出一層冷汗，隨時準備拔槍發難。幾秒過後，那人沒動作，腳步再次響起，漸漸往西頭遠處散去，徹底沒了動靜。我依舊不敢鬆勁，在床上僵躺到天光泛白，熬到天亮。
天剛矇矇亮，門口就傳來急促的敲門聲，短促又強勢。
“陳志遠，起來。”
是貌貌的聲音，調子冷硬，帶著壓不住的火氣。我從容穿好衣裳開門。一眼看去，貌貌狀態極差，領口釦子敞著兩顆，頭髮亂糟糟貼在額頭，眼底烏青，明顯是通宵未睡，整個人透著一股焦躁暴戾的戾氣。
“那個送菜的婆娘，不見了。”
我故作茫然：“哪個送菜的？”
“阿珍。”貌貌盯著我的臉，眼神銳利如刀，“今天食堂的人去找她沒看到人，屋裡頭空的，騾車還在、菜簍子也原樣擺著，人憑空莫得了。”
我順著話頭，假意詫異：“跑了？”
“不清楚。”貌貌眸光沉沉鎖著我，不肯放過我半點神色波動，“你最後一次見她，是哪個時候？”
“就昨天白天，食堂門口。”
“她跟你說過些啥？”
“沒說啥子，就問了句菜賣得咋樣。”我回話平穩，滴水不漏。
貌貌審視我幾秒，沒抓出半點破綻，轉身沉默著走了。
我拎著搪瓷缸子去食堂打水，蹲在門口慢悠悠漱口，看似閒散，心裡飛速盤算時間線。阿珍昨晚深夜撤離，走的是我提前剪開的後山鐵絲網暗口。從後山翻山到界河，步行剛好兩個時辰，過河就是國內地界。老周那邊布好了接應的人，只要一路順利，這時候她應該己經穩穩踏入境內，徹底安全了。我心裡透亮，阿珍用的本來就是假名字、假身份，在營地沒有任何登記備案，無照片、無戶籍、無蹤跡可查。金三角這個地方，跑一個人不是啥大事，跑了一個可能知道營地內情的人，就是大事。一旦跑出管控範圍，就是個大隱患。不怕阿珍反撲，怕的是她帶出去的情報，被外人知曉。
上午十點出頭，營地驟然亂了。外頭人聲嘈雜、腳步紛亂，跑動聲、呵斥聲混作一團，徹底打破了往日的死寂。我推門走出木屋，一眼就看見賽龍帶著一隊嫡系武裝，全員荷槍實彈，瘋了一樣往後山衝。賽龍一邊跑一邊用緬甸話厲聲喊話，語氣兇狠，聽不清具體內容，透著必死的追剿氣勢。貌貌立在白樓門口，臉色鐵青陰沉，周身氣壓低得嚇人，一看就是動了真怒。賽龍從他身側疾馳而過時，他飛快伸手拽了一把賽龍袖口，低聲急囑了幾句。賽龍重重點頭，腳下速度更快，帶著人首衝後山。
我緩步上前，裝作不知情的樣子開口詢問：“貌貌先生，出啥事了？”
貌貌語氣冷硬，字字帶刺，“後山鐵絲網被人剪開了一道口子，從後山跑了。”
我佯裝驚訝：“不是有人巡邏嗎？”
貌貌沒說話，我也不再多問，避免言多必失。他當即吩咐：“賽龍帶人去追了，你老實回住處待著。”
“好。”
我轉身折返木屋，身後傳來貌貌壓低聲音的怒罵，一口緬甸話戾氣十足，顯然是氣急敗壞。回到房間，我反手關好門，坐在床沿，冷靜壓下心頭起伏，悄悄把手槍裝填好子彈，穩穩別在腰後，隨時應急。
後山到界河，兩個時辰的步行山路，賽龍他們騎摩托車追擊，速度翻倍。阿珍純靠雙腳趕路，負重前行，根本跑不快。換做旁人或許會追錯方向，但賽龍絕對不會。他早年在緬甸當過正規兵，打了多年惡仗，在金三角追人剿人是家常便飯，山地追蹤、搜山圍堵的本事爐火純青。經他手追擊的人，從來沒有一個能順利逃脫，這不是傳言，是實打實的血債事實。
我坐在屋裡，如坐針氈，每一秒都熬得人心慌。硬生生熬了一個鐘頭，谷口終於傳來摩托車轟鳴的聲響，由遠及近，越來越清晰。我快步出門，立在屋前觀望。賽龍一馬當先衝在最前，車隊浩浩蕩蕩折返。他後座的手下，手裡高高拎著一塊碎布片，是從女人外衣上撕下來的布料，邊角破爛，一看就是拉扯中留下的痕跡。車子停穩，賽龍跳下車，徑首走到貌貌跟前，沉著臉輕輕搖頭。
僅僅一個動作，貌貌的臉色瞬間沉到谷底，黑雲壓頂般嚇人。賽龍用緬甸話低聲覆盤幾句，不用聽內容我也能猜到結果：人追到界河邊，己經成功渡河入境中國，他們跨境無權追擊，只能空手摺返。說話間，貌貌的視線驟然掃向我，目光深沉，帶著審視和猜忌，在我身上停留了好幾秒。
當天下午，昆沙緊急召集核心頭目開會，依舊是那間密閉小平房。房門緊閉，屋裡時不時傳出昆沙壓抑的怒罵聲，火氣極大，隔著牆壁都能感受到裡面的暴怒。這場密會開得火藥味十足，沒人敢頂撞半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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