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珍走了以後,我跟老周的聯絡斷了。一個星期,兩個星期,沒人送菜來。營地裡不再允許賣菜的外人進入,食堂的菜由賽龍的人統一採購,我出不去,外面的人也進不來。阿珍跑路留下的陰影,死死罩著整座營地。昆沙徹底封死了外來散戶進出的口子,外頭的小販一律不準踏足營地,食堂的果蔬物資,全部交由賽龍的人統一外出採購、統一消殺入庫。圍牆一圍,哨卡一鎖,我徹底被困在裡面。我出不去,外面的風也吹不進來。
日子一天天熬著,我心裡的焦躁越積越重。我不怕長期斷聯,怕的是專案組那頭誤判。老周要是久等不到我的情報,大機率會認定我己經暴露、被俘、甚至犧牲。只要他那邊貿然啟動補救方案、動上一手,昆沙這邊的眼線立馬就能嗅到風聲。到時候不用別人舉證,我這條命,當場就得交代在勐古山裡。臥底最兇險的從不是槍林彈雨,是這種兩頭懸空、孤立無援的猜忌與等待。
熬到第三週,僵局終於有了鬆動。昆桑突然傳話,讓我帶隊去勐古寨子拉一批日用物資。肥皂、毛巾、電池,都是營地裡消耗最快、剛需最足的零碎物件。以往這類採買雜活,以前是貌貌派人去,這次特意點我去,多半是他們刻意試探,看我會不會藉機異動、有沒有外連破綻。
天剛擦亮,老趙開著舊皮卡載我出營。山路顛顛簸簸,一路荒無人煙,一個多鐘頭,車子穩穩開進勐古寨子。物資清點、裝車,全程我都神色平淡、安分守己,沒多看、沒多問,沒其他異常。貨裝妥當,我隨口跟老趙說:“我去趟街口雜貨鋪買包煙。”老趙沒多想,跟我一同進去。
鋪子狹小昏暗,煙火氣混著潮溼的黴味,是邊境村寨最常見的樣子。貨架上堆著菸酒糖果、零碎雜貨。櫃檯後頭坐個老頭,架著老花鏡,慢悠悠翻著舊報紙,眼皮耷拉著,一副常年不問閒事的淡然模樣。我買了一包煙,正要走人,門口走進一個人。看著很年輕,瘦高骨架,皮膚是常年日曬的黑紅色,身上套一件洗得發白的舊褂子,腳下一雙磨邊的解放鞋,肩上挎一隻髒舊的土布包。看著就是那種走村串寨、西處跑攤的小販子,扔在邊境人堆裡,眨眼就找不著。
他進門掏出一卷粗麻繩,遞到櫃檯前,開口一口地道的本地腔調:“老闆,收繩子不?”
老頭抬眼掃了一下,慢悠悠搖頭:“不收。”
年輕人不惱,默默把繩子卷好塞回布包,轉身從我身邊路過。擦肩而過那一瞬間,他手臂看似無意,輕輕碰了一下我的胳膊。動作很自然,像是人多擠蹭,半點不起眼。我瞟了他一眼,他也側頭看了我一眼,那個眼神感覺有些不對勁兒。我開口叫住他:“小哥,你這繩子賣不賣?”
他腳步一頓,轉頭看我:“你要?”
“多長”
“二十米”
“多少錢?”
“五塊”
“太貴了”
“那你說好多?”他順著我的話接。
“三塊,賣就拿給我。”
“三塊就三塊”。
我掏出三塊錢遞給他,他把錢接過去塞進褲兜。遞繩子的時候,他手心翻過來,指縫裡夾著一小片折得極薄的油紙。
我順勢接過麻繩,掌心一攏,把那片油紙死死攥住,不露分毫。
“你這繩子結實不結實?莫拿回去綁貨一拉就斷。”
“結實得很,你回去試試,不結實下回把錢退我。”
“你一般在哪點擺攤?”
“不一定,走到哪兒擺到哪兒”他挎上包走了。
老趙問我:“好好的買根爛繩子幹啥?”
“綁貨,之前那根綁貨的斷了,順手補一根。”我淡淡回了一句。
老趙沒說話。回到車上,我把繩子扔在後座。老趙發動皮卡往營地開,一路山路顛簸,我靠著車窗沉默不語。心裡想著老周這個時候送情報來是不是有緊急事情,手心攥著那片油紙,掌心都是汗。
回到房間開啟紙條,老周的字跡:“阿珍己安全撤離,新聯絡員代號‘麻雀’。勐古寨子雜貨鋪,每週三下午。取情報櫃檯下面的縫隙。”看到阿珍安全撤離,我鬆了口氣,看完我把紙條燒了。
麻雀;走村串寨賣雜貨的,在邊境上這種小販很多,賣繩子、針線、火柴、零雜小貨,都是邊境最常見的東西。這種人混在村寨裡,千人一面,沒人會多看一眼,更不會有人懷疑一個西處討生活的小販子,是專案組的內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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