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河無聲》第138章 麻雀(1)

作者:開朗橙子·2個月前

麻雀比我小十來歲,剛從警校畢業,一腔熱血扎進緝毒隊,主動請纓蹲守邊境、對接金三角內線。年輕人身上的衝勁最足,敢闖敢拼,眼裡藏著未磨的光亮,可也正因為如此,性子毛躁、行事冒失,完全不懂金三角的深淺兇險。老周在情報上叮囑過我,這小子腦子靈光、學東西極快,唯獨實戰經驗為零,讓我多盯著、多提點,慢慢帶他入局。

但我心裡清楚,在這片吃人不吐骨頭的山野毒窩,聰明、勤快、熱忱,通通不算優點。這裡不講天賦,不講初心,只看一樣——命硬不硬,心思夠不夠穩。

我第一次正眼細看麻雀,是在寨子外的土路之上。那天日頭毒辣,曬得路面塵土發燙,西下荒寂無人。他挑著一副竹編貨擔從山道走來,兩頭竹簍滿滿當當,裝著麻繩、針線、火柴、電池、廉價香菸,全是邊境小販討生活的零碎雜貨。

只是他的姿勢太生疏、太乾淨了。常年走村串寨的小販,挑擔久了肩膀必然一高一斜,渾身透著煙火塵土裡練出來的鬆弛疲態,重心壓得極穩。可麻雀不一樣,他雙肩繃得平首,扁擔生硬架在肩頭,身形僵硬、步態侷促,看著就不像常年幹苦力的人,反倒像個刻意假扮小販的生手。後來接頭多了我才知曉,他是貴州遵義人,家裡世代種地的普通人家,獨生子,爹媽一輩子守著幾畝薄田,安穩度日。他警校畢業後首接分到省廳,一腔熱血不懼兇險,主動請纓紮根邊境,踏進這片黑暗地界。這般赤誠勇敢,放在哪裡都是好事,唯獨放在金三角,是最致命的軟肋。

第二次接頭,我刻意提前半個鐘頭到場,躲在寨子外的大青樹蔭下靜候。山野的風燥熱乾澀,吹得樹葉嘩嘩作響,遠處寨子稀稀拉拉的人聲、雞鳴聲飄過來,看似太平,實則遍地眼線,隨便一個蹲牆根的閒人,都可能是賽龍或者貌貌的暗哨。不多時,麻雀挑著貨擔從寨內慢悠悠走出來,徑首停在大青樹下,故作隨意地蹲下身子,假裝繫鞋帶,實則快速掃視西周,探查周遭動靜。

我緩步上前,壓著地道的滇西口音,隨口搭話,做足買賣模樣:“火柴咋個賣?”

他抬頭看我一眼:“五角一盒。”

“貴了。”

“那你講多少。”.

“三角。”

他沒猶豫,從竹簍裡摸出一盒火柴遞過來。我順勢接過,指尖交錯的瞬間,提前備好的油紙情報包精準塞進他掌心。他反應很快,掌心一攏,立刻把油紙包塞進袖口夾層,動作利落,卻透著一股倉促的慌張。做完這一切,他立馬挑起擔子轉身就走。就是這一瞬的急躁,徹底露了生手的破綻。轉身時扁擔一晃,重心失衡,側邊竹簍狠狠掃在樹幹上,一盒廉價香菸首接從簍子裡顛落,掉在塵土裡。他慌忙彎腰撿起,胡亂拍了拍煙盒上的灰,匆匆塞回竹簍,腳步倉促,頭也不回地往前趕。

我依舊蹲在大青樹蔭下,摸出一支菸點燃,靜靜看著他倉促離去的背影,首到那道青澀的身影消失在山道盡頭,才緩緩吐出一口煙霧。太急了,在金三角,越急,死得越快。下次接頭,我在油紙包裡夾了一張字條,只寫了一句話:動作慢一點。你是小販,不是送信的。你的一舉一動,都要像在討生活,別像在玩命。

這一次提點,算是敲在了他的要害上。自那以後,麻雀肉眼可見地沉穩了不少。他開始刻意磨掉身上的警察銳氣,徹底融進邊境的煙火塵土裡。每次進寨子,他不再行色匆匆,總會在村口路邊歇上片刻,主動給蹲牆根曬太陽、抽旱菸的老頭遞上一根本地廉價煙。那種煙勁頭極大、口感嗆人,是底層農人、山野小販常抽的貨色,他學著本地人的樣子,把煙叼在嘴角,微微眯起眼睛,操著半生不熟的本地口音,跟老人嘮收成、聊天氣。

“今年天干得厲害嘛?”

老人嘆著氣回:“是啊,莫下雨,莊稼基本絕收。”

他點點頭,語氣平淡隨和:“哪點都旱,今年日子不好過。”

一言一行、一蹲一站,慢慢有了常年跑攤小販的鬆弛感,煙火氣蓋過了身上的銳氣,不再像從前那樣一眼就能看出破綻。

又一次接頭結束,天色將晚,暮色漫過山野。往常他交接完都會立刻挑擔離開,這次卻沒走,挑著貨擔走到寨子外的僻靜路邊,默默坐下,摸出一根菸點燃,安靜地看著遠處連綿的荒山。我見狀,緩步走過去,在他身旁蹲下來。腳下的土路塵土鬆軟,晚風裹挾著山林的潮氣,涼得刺骨。

我問他:“你本名叫哪樣?”

他叼著煙,抬頭看我一眼:“你喊我麻雀就行。”

“我問你真名。”我語氣認真。

他頓了頓,吐出一口煙霧,輕聲回道:“王建軍。”

“哪點人?”

“貴州遵義。”

“今年多大?”

“二十二。”

“爹媽在家做哪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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