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種地,守著幾畝薄田過日子。”
“家裡就你一個?”
“嗯,獨子。”他輕輕點頭,語氣淡了幾分。
我盯著他,繼續追問:“你跑這邊來,他們曉得你在做哪樣不?”
他指尖輕輕彈落菸灰,眼底掠過一絲愧疚,很快壓了下去:“不曉得。我跟他們說,我來雲南跑雜貨買賣,掙錢養家。”
我默然掐滅手裡的煙,指尖碾滅殘餘的火星,心裡五味雜陳。我二十二歲那年,還在省廳安穩培訓,前路明朗,日子安穩。可他二十二歲,孤身漂泊異國邊境,挑著一副雜貨擔子,混跡在毒窩周邊,給臥底傳情報、送生路,踩在刀尖上討生活。他滿腔熱血,一身赤誠,卻根本不清楚,這片山野的水到底有多深,這裡的人心到底有多狠。
我正視著他,眼神嚴肅,一字一句沉聲叮囑:“麻雀,你好好聽我講。”
“在勐古、在金三角,你只是個跑攤賣貨的小販。你不是警察,半點都不能讓人看出你是警察。”
“你的眼神、你的走路姿勢、你蹲坐的模樣、你說話的口氣,所有帶著銳氣、帶著規矩、帶著乾淨的東西,全部要藏起來。”
“一旦有人看出半點破綻,認出你不是真小販,你今天踏出這片山,明天就未必能活著回去。”
年輕的小夥子骨子裡的倔強湧了上來,他抬眼望著遠山,語氣清亮又執拗:“我不怕。”
我看著他眼底的無畏,心裡又嘆又急:“不怕是好事,但在這邊,光不怕莫得用。”
“你要學會怕。怕被人盯梢、怕講錯一句話、怕做錯一個動作、怕露出半點馬腳。”
“你越怕,就越謹慎;越謹慎,就越不容易出錯;越不容易出錯,活得才越久。”
我盯著他,說出這片山野最殘酷的生存法則:“金三角從來不是膽大的人活下來,是膽小的人、謹慎的人,才能活下來。”
麻雀低頭看著手裡燃著的菸頭,他沉默了很久,沒有再開口反駁,眼底的銳氣悄悄收斂了幾分。他輕聲問:“老陳,你在這邊待多久了?”
“好幾年了。”
“那你怕不怕?”
“怕。天天都怕。”
這一句真話,讓他徹底安靜下來,再也沒有言語。
我緩緩起身,拍了拍褲腿上的塵土:“走吧,趁天黑之前趕回勐古,莫在外頭逗留。”
“老陳。”他突然開口叫住我。
“嗯?”
“你也小心。”
他挑起貨擔,轉身邁步離去。扁擔壓在肩頭,依舊帶著幾分生澀的晃動,竹簍裡的雜貨、金屬小件輕輕碰撞,發出細碎的叮噹聲,在空曠的山野裡格外突兀。那道青澀的身影一晃一晃,慢慢拐進密林山道,最終徹底融進暗沉的山色裡,消失不見。
我立在原地,望著空蕩蕩的山道,心底一片沉寂。二十二歲,初出茅廬,一腔孤勇,未經險惡。麻雀以為憑著一腔熱血就能闖過這片毒霧深山,可他還不知道,金三角從來不缺不怕死的年輕人。膽子大,活不過三天;心思穩,才能熬得過歲月。往後的日子,他要學的東西還有太多太多。在金三角,學不會的人死得快。來久了,就會知道,這裡的水有多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