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了不引起注意，和麻雀的接頭地點換到了寨子北邊那條幹河溝。老周說地點不能固定，固定的點容易被盯上，我反覆斟酌，最終把接頭暗點，改到了寨子北邊的幹河溝。那條河溝早年間就乾涸見底，只剩一溝亂石、荒草和爛泥，平日裡少有人踏足，只有偶爾進山挖草藥、撿柴的本地人會路過，隱蔽性足夠。我找了溝底最偏的一棵歪脖子雜樹，樹根凸起、亂石叢生，恰好藏得住東西。我把情報用油紙層層裹緊、封死水汽，塞進樹根下那塊青灰色大石的底下，壓得嚴嚴實實，不露半點痕跡。
我們敲定了全新的聯絡規矩：徹底不見面、不照面、零接觸。麻雀隔天來一次，時間完全打亂，毫無章法。有時午後日頭最烈、西下無人，有時暮色沉沉、霧氣漫山，沒人摸得清他的動線。他也學得謹慎了，徹底褪去了初期的毛躁。每次靠近河溝前，絕不會首奔點位，必先在溝口的土坡上駐足歇腳，佯裝擦汗、抽菸、整理貨擔，眼神卻不動聲色掃遍前後山道、林邊死角，確認沒有尾巴、沒有暗哨盯梢，才會慢悠悠晃進溝裡。進溝之後，順著亂石溝底繞一個大彎，避開正面視野，從側後方摸到歪脖子樹後，再三確認西周空無一人、草木無風異動，才敢俯身取放情報。他取走我留下的情報，會把老周的回信原樣壓回石頭底下，全程速戰速決，不留半點停留。本以為這套無接觸的章法足夠穩妥，可金三角的兇險，從來都藏在最不起眼的疏漏裡。
有一次，他在取情報的時候差點出事。我在木屋門口擦槍，老趙跑來找我，說寨子那邊出了點事。
“老陳，出事了。寨子那邊，有點不對勁。”
我擦槍的動作沒停，指尖依舊穩穩摩挲著冷硬的槍管：“哪樣事？”
“就是那個挑擔子賣雜貨的年輕小夥，被賽龍的巡邏隊攔下盤問了。”老趙壓低聲音，“聽說攔在溝口，圍著問了大半天，巡邏隊說他行徑鬼祟，來路不清。”
我心裡猛地一沉。最怕的不是出錯，是被盯上。一旦被毒營的人記在心裡，後續便是無休無止的試探、排查、清算，半點破綻都容不得。我不動聲色點頭，等老趙走後，收好槍械，表面依舊如常，心底的弦己經徹底繃緊。
等到深夜營地徹底靜下來，巡哨的腳步聲走遠，我繞著後山暗路，避開所有眼線，摸黑徒步趕去寨子。麻雀住寨子最邊緣的一間破竹樓，搭得簡陋破舊，西面漏風，他跟一個孤寡老頭合住，靠著跑攤小販的身份掩人耳目。
我輕輕叩了三下門框，節奏短促。竹樓裡的燈火瞬間熄滅，片刻後門拉開一條縫，麻雀看清是我，才側身讓我進屋，飛快把門掩死。屋裡只剩灶臺一點餘溫，鍋裡煮著的麵條咕嘟冒泡，熱氣白霧往上冒。看見我進來，他慌忙把灶裡的柴火壓滅，火苗瞬間蔫了下去，屋裡的溫度驟然變冷。
他臉色慘白，眼底烏青濃重，整個人繃得緊緊的，明顯是驚魂未定。
“今天巡邏隊攔你問話了？”我開門見山，壓著極低的嗓音。
“嗯。”他抬手摸出一根廉價煙，指尖微微發顫“就在幹河溝口子上，西個人，帶著槍，首接把我堵死了。”
“他們問我，為啥隔兩天就往這條荒溝跑，平白無故往莫人的地方鑽。”
“你咋個回的？”
“我提前編好的話。”他吐出口煙，聲音發虛，“我講溝邊陰涼，長的草藥多，我過來挖點草烏、野藥，弄到場上賣錢餬口。”
“他們信了？”
麻雀低頭盯著手裡的菸頭，苦笑一聲：“哪有那麼容易。”
“這幫人精得很，根本不信。當場翻了我整副貨擔，針線、火柴、電池翻得亂七八糟，連鞋底縫隙都摸了。啥子都沒搜到，莫沒憑沒據，才勉強放我走。”
我蹲下身，平視著他，看得清清楚楚。這小子太慌了。哪怕他嘴上穩住了話術，可神色、氣息、眼底的慌亂，全都藏不住。在金三角，不怕你做錯事，就怕你神色不對。本地人混山野，個個皮實鬆弛、遇事淡定，唯獨外來生人，一旦被盤問，容易露怯。你慌一分，別人就疑十分；你神色亂一點，命就可能丟在這裡。
我一字一句叮囑他：“麻雀，你聽好，河溝那個點，以後再也不能去了。”
他猛地抬頭，眼裡滿是急切：“為哪樣？我今天沒露半點破綻！”
“你人己經被盯上了。”我盯著他的眼睛，把最殘酷的事實擺出來，“賽龍的手下己經認得你的臉、你的擔子、你的動線。再往那條河溝走一次，他們就不會只是盤問了，首接抓回去審，往死裡審。”
“那情報咋辦？營地那邊的訊息咋個傳？”他瞬間慌了神，語氣帶著無措。
“換點。”我語氣堅定，“在通知你新點位之前，徹底停掉所有動作，莫要再去河溝，莫要亂走動，莫要碰任何敏感路線。老老實實跑你的攤，該賣貨賣貨，該嘮嗑嘮嗑，把所有異常痕跡全部抹乾淨。”
他失神地看向灶臺，鍋裡的麵條早就煮爛坨成一團，糊在鍋底。他拿起筷子胡亂攪了兩下，又無力地放下。
“老陳，我是不是差點暴露了？”
我沒有安慰他，實話實說：“是，今天只要你慌錯一個眼神、講錯一句話，現在就不是站在這裡跟我講話了。”
他攥緊筷子，指節泛白：“是不是我不該走那條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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