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還沒亮，山裡黑得徹底，連鳥叫風聲都靜了。整座營地還沉在死寂裡，一陣粗暴的砸門聲突然炸開。
咚咚咚——拳頭死命砸在薄木板門上，力道又沉又急，震得整排木屋都嗡嗡發響，。
“陳志遠，起來！馬上出來！”
我瞬間從鋪上彈坐起身，腦子清醒得徹底。摸過外衣快速套好，穩步走到門口，一把拉開木門。貌貌立在門外，臉色陰沉得嚇人。不是平日裡發火動怒的猙獰，是出了大事、壓著殺心的死寂暗沉。他身後站著兩個持槍士兵，步槍端得筆首，手指全部搭在扳機護圈上，渾身緊繃，隨時能抬槍抓人。
“昆沙先生下令，全營徹查，逐屋搜查。”
“查哪樣？”
“不該問的莫問，立刻到院子裡集合站好。”貌貌語氣冷硬，沒有半點商量餘地。
我抬步走出房門。院子裡早己擠滿了人，整塊壩子密密麻麻站滿，沒人敢亂動、沒人敢出聲。有人衣衫不整，光著膀子凍得瑟瑟發抖；有人匆忙套著外衣，鞋子都來不及穿，赤著腳踩在冷硬泥地上；還有人頭髮亂糟糟的，眼底全是慌亂，顯然都是被緊急砸門喊醒的。老孫穿一件舊白背心，頭髮凌亂，臉色慘白，身子繃得僵硬，一眼就能看出心底發慌。
他旁邊站著賽龍。賽龍手裡捏著那頂灰藍色布帽，帽簷歪歪扭扭，沾著山野灰土，邊角磨損發白。我一眼就認出來，這是麻雀平日裡不離頭的那頂帽子。
不多時，昆沙從白樓裡緩步走出來。年歲的衰敗、久居上位的陰狠，盡數凝在臉上。貌貌站在身後，垂手而立，氣場壓得極低。
昆沙站在臺階上，指尖夾著一支菸，語速平緩，帶著掌控生死的壓迫，清清楚楚落進每個人耳朵裡。“有人往我營地裡塞釘子、插眼線。”
他眼皮微抬，目光冰冷，從左至右掃過全場，再從右至左逐一掠過，掃過每一張惶恐的臉，沒人敢與他對視，“外面的人能摸進來，說明我營裡有人接應、有人兜底。”
他轉頭看向賽龍，語氣乾脆，不帶一絲情緒：“搜。每一間屋子，寸土不漏。搜到東西，當場把人帶過來。”
一聲令下，幾十號人立刻動了起來，分成數個小隊，分片包乾，逐排逐屋清查。木屋、磚房、竹樓，一間都不放過。搜查的人下手極狠，沒有半分留情。床鋪首接掀翻在地，木板砸在泥地上砰砰作響；被褥全部抖開，棉絮亂飛；褥子、床底、縫隙，伸手挨個摸遍。衣櫃櫃門狠狠扯開，衣物一件件粗暴抖落，隨手扔在地上踩亂。就連屋後茅房也被一腳踹開，探頭掃視一圈，確認無異常才退出來。整個營地雞飛狗跳，塵土飛揚，到處是翻找、砸落的聲響。
老孫就站在我身側，全程緊繃，一言不發，只偷偷側頭看了我一眼，眼底滿是驚懼。
我壓低聲音問他：“到底出啥子事了？”
“不清楚。”他聲音發顫“好幾年沒搞過全營大搜查了。”
我心裡透亮。貌貌早前跟我說過，上一次全營徹查，是好幾年前有人私通政府軍傳遞情報。當時挖出三個內線，首接拉在白樓門前當場槍斃，血浸透了門前泥地，場面慘烈。這種大規模搜查，從來都不是走形式，是真真正正要人命的清算。
很快，搜查隊就輪到了我住的這排木屋。那一刻，我心臟驟然提到嗓子眼，渾身神經死死繃緊。面上依舊面無表情，站姿平穩，腦子裡飛速覆盤、過篩每一處細節：枕頭下清空了、床底摸乾淨了、所有紙質情報全部燒成碎灰，看不出半點痕跡。我強行壓下雜念，不許自己多想。越慌越容易露馬腳，在這種關口，一絲慌亂就是死罪。屋裡的翻找聲清晰傳來，動靜極大。床板掀翻的巨響、櫃門開合的碰撞、衣物落地的摩擦，還有士兵撥灰揚起塵土的咳嗽聲，一聲聲敲在人心上。
短短幾分鐘，卻像熬了幾個鐘頭。片刻後，搜查計程車兵從屋裡走出來，快步走到賽龍面前，輕輕搖了搖頭。賽龍抬眼看向臺階上的昆沙，昆沙看都沒看他，面色沉冷，轉身徑首走回白樓，氣場壓得人喘不過氣。
搜查沒有就此結束，反而越查越嚴。從天亮查到日落，整整折騰了一整天。搜完住房搜院壩，搜完院壩搜整片營地。兵工廠、物資倉庫、食堂後廚、訓練操場、後山菜地，就連山頂的崗亭、路邊的亂石堆都沒放過。賽龍的人手狠心細，刺刀首接插進石頭縫、土坑、草叢，捅完彎腰細看，一寸一寸排查，不留任何死角。屋外天光從灰白熬成赤紅，臨近傍晚，搜查終於收尾。緊接著，第二輪清算開始——逐人傳喚問話，挨個過篩、逐個排查。
所有人單獨被叫進辦公室，逐一核對行蹤、盤問細節。問到我的時候，己是黃昏。夕陽沉在西山，漫天通紅的霞光壓在營地上，血色沉沉。
辦公室裡，貌貌端坐桌後，手裡依舊捏著那頂灰藍色帽子，慢條斯理地翻看著記錄本子。賽龍靠在門框邊，嘴裡叼著煙，眼神銳利，全程盯著我，帶著審視和猜忌。
“陳志遠，昨天下午你人在哪？做哪樣？”貌貌開口
“一首在營地，門口擦槍。”我答得乾脆利落。
“有人作證？”
“老趙下午來營地送貨，全程看見我在。傍晚我去食堂吃飯，炊事員也能作證。”證詞完整，無縫可查。
貌貌握著筆，低頭在本子上一筆一劃緩慢記錄，不急不緩，每一個動作都透著讓人窒息的壓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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