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我蹲在木屋門口擦槍,零件拆得七零八落。槍管我用通條捅了兩遍,扯乾淨的布條抽出來,沾滿烏黑的槍油積灰。這槍平日很少開火,但我每週必擦一次。昆沙手下的稽查隊查得勤,槍身但凡沾一點鏽跡,就是麻煩。在這座營地裡,任何一點疏漏,都可能要命。
土路盡頭傳來引擎聲,是老趙送貨的皮卡。車斗裡堆著幾桶汽油、兩箱子彈,都是營地剛需的硬貨。車子停穩,老趙沒像往常一樣扯著嗓子喊我搭手搬貨。他下車後先在車邊站定,腦袋快速左右掃了一圈,眼神警惕,我餘光瞥到他慘白的臉色,手上擦槍的動作沒停,不動聲色,半句沒多問。
老趙快步走過來,挨著我蹲下,摸出一支菸點燃。
“勐古寨子那邊,出事了。”
我擦拭槍管的指尖驟然一頓,半秒後,依舊穩穩摩挲著冰冷的槍身:“哪樣事?”
“那個賣雜貨的年輕小夥,在橡膠林那邊,被賽龍的巡邏隊堵了。”
這話落進耳朵裡,我心臟猛地一沉,像是被一隻手死死攥緊。手裡的槍管驟然打滑,我指節死死扣住,硬生生攥穩,沒讓零件落地,半點破綻沒露。
“人抓到了?”我的聲線壓得極低。
“沒抓到,這小子命硬,跑脫了。”老趙吐掉嘴裡的菸蒂,聲音發緊,“但慌不擇路,把帽子丟在現場了。”
我心頭一涼。
“那頂帽子,己經送到昆沙手裡了。”
說完,老趙起身拍了拍手,不再多言,轉身去搬車斗裡的汽油桶。我壓下翻湧的心緒把槍收拾好,起身搭手。兩個人悶著頭快速搬完所有物資。老趙上車、點火、揚塵離去,全程沒有多餘一句話。
我重新蹲回木屋門口,摸出一支菸點燃。煙火明明滅滅,燒得極快,嘴裡一片發苦。麻雀出事了。不是當場抓獲的人贓並獲,是留下了洗不掉的把柄。那頂灰藍色布帽,是他跑攤賣貨的標配,天天戴在頭上,沾著他的汗味、煙火氣,還有走街串巷蹭上的塵土,辨識度極高。
橡膠林地處偏僻,遠離村寨,無住戶、無路人,根本不是小販進貨、擺攤的路線。一個挑著雜貨擔子討生活的人,隔三差五往荒無人煙的橡膠林跑,不進貨、不交易,只為一片空地。不用審問、不用查證,但凡有點腦子的人,都能看出問題。
現在帽子落在昆沙手裡,後患無窮。賽龍手下有的是閒人。他們要麼牽獵狗循著氣味追搜,要麼拿著帽子挨家挨戶去寨子盤問。寨子裡的老頭跟他遞過煙,一問就問出來了。之前老周叮囑過我,麻雀固定走舊河溝路線,是為了貼合本地人作息,融入環境不突兀。但老周沒蹲過昆沙的營地,根本不知道賽龍這幫人有多陰、有多閒。這群人整日無所事事,多疑成性,閒得能蹲在地上翻一塊石頭盯半天。麻雀隔天一趟、風雨無阻的固定動線,早就被他們盯上了,只是一首沒抓到實錘,隱忍不發。這次掉落的帽子,就是撕開所有偽裝的口子。
我抽完手裡的煙,掐滅菸蒂,起身回屋,反手鎖死房門。把槍上膛別在後腰,用衣襬死死蓋住,手感冰涼踏實,是此刻唯一的底氣。緊接著,我摸出兩份貼身藏著的情報,指尖瞬間發緊。
第一份,是我熬了兩天兩夜、親手繪製的昆沙營地兵力部署圖。這張圖一旦被搜出,營地必然坐實有臥底。在昆沙的地界,臥底從來只有一個下場——死,沒有任何僥倖。
第二份,是五頁手寫紙,密密麻麻記滿了昆桑私下跟我說的所有心事、所有厭棄家業、想要逃離金三角的真話。這份東西一旦曝光,昆桑會被徹底打上通外、不忠的標籤。昆沙生性狠戾多疑,哪怕是親生兒子,只要沾了通敵嫌疑,照樣下手處決,絕不姑息。不能留,半點痕跡都不能留。
我摸出火柴點燃紙張,火焰順著紙角快速舔舐開來。白紙變黑、捲曲、碎裂,關鍵的兵力部署、昆桑的私密心聲,盡數化作焦黑碎末。我把紙灰揉得粉碎,用鞋底反覆碾壓,徹底和泥土摻在一起,再也分辨不出半點痕跡。處理完一切,我躺回木板床上,閉眼調息。越是出事,越不能慌、不能動。這個節骨眼,但凡敢出門躲避、敢西處打探,就是此地無銀三百兩,等於主動告訴所有人:我有鬼。
屋外天色一點點沉下來,暮色壓滿整座荒山。營地靜得可怕,只剩食堂方向傳來零星的洗碗叮噹聲,訓練的操場空空蕩蕩,連風都變得死寂。我後腰緊貼著床板,指尖悄悄摸住槍柄。金屬的冷硬觸感,讓我紛亂的心緒稍稍穩住。
麻雀跑了,但線索斷不了。寨子的村民會供出他的樣貌、出沒時間、固定路線。而那個時間點,剛好和我去橡膠林投放、取回情報的時間完美對上。昆沙、貌貌、賽龍,全是老狐狸,個個心思陰毒、擅長盤查。他們不會立刻鎖定我,但一定會徹查到底。最先被扒出來的,就是所有跟麻雀有過交集、買過他雜貨的人。整個營地,老孫買過、賽龍買過、貌貌也買過,我也買過。我的名字,一定會出現在嫌疑名單上。
排查己經開始了。一場無聲的清算,己經悄悄罩在我頭頂。我握著槍柄,靜靜躺著,周身一片漆黑,滿心皆是寒徹骨的緊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