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打上次酒後交心，我便刻意多留了心思。起初我只把他當成昆沙的兒子，是任務裡必須靠近的目標，心裡早先入為主，認定他和營裡其他人一樣，骨子裡浸滿了這片山野的惡。可相處越久，越發覺這人全然不是我預想的模樣。他身上沒有上位者的架子，吃飯時也會隨意把骨頭吐在桌沿，閒下來就混在巡邏的兵堆裡，一同蹲在操場壩子上抽劣質煙。路過菜地，還會停下腳步跟看菜園的老漢搭話，問問地裡蔬果長勢，嘮幾句天干雨少的家常，模樣隨和得就像尋常山裡後生。
可他終究是昆沙的兒子，營地大小雜務都歸他統管，手裡握著實打實的權柄。
這天貌貌差我送一份文書去他辦公室，屋裡空蕩蕩的，人不在。寬大的木桌上攤著一本英文書，書頁倒扣著，看得出來是翻到一半臨時擱下的。旁邊鋪著一張東南亞全境地圖，紙面被指尖摩挲得發舊，好幾處用鉛筆細細圈點標註：仰光、曼谷、新加坡，最東側還畫了個鮮紅小圈，落點是香港。
仰光是他念書的地方，曼谷是他年少時短暫踏足過的地界，唯獨香港，他從未去過。我目光一掃便收回，不多做停留，將檔案輕輕放在桌面正中，輕手輕腳退出門外。
沒過多久昆桑回來，我進屋找他簽字。他拿起筆刷刷落字，把簽好的文書遞還給我時，忽然開口搭話。
“老陳，你這輩子都去過哪些地方？”
“就周邊幾處地界，元陽、河江、臨江，來回打轉。” 我答得平淡。
“從沒踏出過邊境？”
“沒有。守著幾條運輸線，走不遠。”
他把鋼筆插回竹製筆筒，身子往後一靠，倚在椅背上，眼神飄向窗外連綿的荒山。
“我在仰光讀書那幾年，去過一趟曼谷。” 他緩緩開口“那地方和仰光又不一樣，馬路寬闊，車馬往來不斷，夜裡燈火能亮到大半夜。街邊小攤多，吃食便宜又香。還有種果子叫榴蓮，聞著沖鼻子，入口卻甜得很。”
“後來再沒去過？”
“哪還有機會。” 他苦笑一聲，“自打被我爸叫回山裡，這雙腳就再也出不去了。”
“仰光城裡有片茵雅湖，湖面寬得望不到邊，湖水清亮。” 他接著絮絮唸叨，“唸書那陣，每個禮拜天我都往湖邊跑，帶上一本書，要麼翻幾頁，要麼就乾坐著發呆，一待就是大半天。”
“在仰光讀了幾年書？”
“整整三年，讀到高中。” 他指尖無意識摩挲著桌面木紋，“一紙訊息傳過來，家裡生意忙，要人回來搭手，我就只能收拾行李動身。”
我聽著沒說話，很久才輕聲問：“當初，是真不想回來吧？”
“想不想，由不得我。” 他吐了口濁氣，“我是昆沙的兒子，我爸說的話，我沒有半句反駁的餘地。”
辦公室裡一時靜下來，只聽見窗外風颳過樹梢的聲響。
冷不丁地，他丟擲一句話：“老陳，你說，這東西害人嗎？”
不用明說，我也曉得他指的是毒品。這話從昆沙親兒子嘴裡說出來，落在這片毒營裡，格外刺耳。
我抬眼看他：“害人。”
“原來你也這麼想。” 他眼底掠過一絲複雜。
“我就是個跑腿送貨的，靠著這份營生掙口糧，嘴上不敢多說。但捫心而論，這東西，確確實實是在害人。”
“可我爸不這麼看。” 昆桑聲音沉了下去，“在他眼裡，這就是一門生意。有人要買，有人要賣，和尋常賣米賣面、做小買賣沒兩樣。”
“那你信這套說法？”
他沒有作答，徑首起身走到窗邊，後背對著我，身影透著一股無力。“我是昆沙的兒子，生在這裡，長在這裡，從一開始就沒得選。”
一句話道盡了所有掙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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