麻雀死後整一個月,昆桑是唯一一個主動湊過來跟我說話的人。沒有盤問,沒有試探,不帶功利,卻藏著最深的利弊權衡。貌貌的問話是公事公辦,不帶半點人情,句句都是試探挖坑;老孫的寒暄是虛情假意,面上和氣,眼底全是算計;賽龍更是從頭到腳盯著我,一舉一動都在他的監視範圍內。
那天傍晚,我搬完倉庫的貨,一身灰土,蹲在門口抽菸歇力。昆桑從白樓方向走過來。一身灰色短袖,袖子隨意捲到胳膊肘,露出黝黑結實的小臂,手腕錶盤磨得發亮,在昏沉的天光裡泛著一點冷光。
“老陳。”
“昆桑。”
“你這幾天話太少。”
“莫得啥子話說。”
他把煙叼在嘴裡,眯著眼睛看遠處操場上那幾個兵在練佇列。嘴裡吼著我聽不懂的緬甸口令,聲浪空蕩蕩散開。操場上那根鐵樁還立在那裡,血跡己經幹了,昆沙不準任何人清洗。說是“留著讓人看看”,在營地裡待久了的人都知道那是什麼意思——誰不聽話,誰就是下一個。
“麻雀的事,貌貌查過名單。”昆桑彈了彈菸灰,菸灰掉在地上,被風捲走了。“你在名單上,買過他的繩子。”
我心跳猛地沉了一下,依舊垂著眼抽菸。昆桑蹲在旁邊,沒看我,目光還落在操場上那根鐵樁上。他不看我,我也沒看他。兩個人蹲著,中間隔了半步遠,像兩個不相干的人在各自抽各自的煙。晚風掃過空地,操場上的口令聲遠遠飄過來,顯得周遭愈發死寂。
“貌貌私底下問過我,要不要順著這條線查你。”
“我攔了。”
“營地裡買過他東西的人太多了。老孫買過,賽龍手下的兵買過,連我都買過。真要一個個深挖細查,半個營地的人都要被拉去問話,根本查不過來。”
“老陳,我曉得你不是壞人。”
“你從來沒害過我,也沒動過歪心思。”
我抬頭首視他,故意丟擲一句試探:“萬一,你看錯了呢?”
昆桑嘴角扯了一下,極淡的一抹笑意,轉瞬即逝。不是客套敷衍,是覺得我這句問話多餘,又帶著幾分玩味。
“不會。”
他語氣篤定:“整條營地的貨運脈絡、倉庫佈局、交接時間、運輸路線,你全部心知肚明。你但凡有異心,我們早就出事了。我不會看錯人。”
他沒等我接話,又說了句:“但你自己小心。貌貌那邊暫時壓下去了,不代表這事翻篇了。賽龍一首盯著你,他心眼最窄、下手狠,手下眼線遍佈營地,無孔不入。晚上不要落單,不要給任何人抓把柄的機會。”
他走了。白樓門口的燈準時亮起,昏黃燈光灑落,把他的身影拉得極長,一道黑影死死貼在地面,沉悶又壓抑。我依舊蹲在倉庫門口,抽完手裡剩下的半支菸,任由菸蒂燃盡燙手,才隨手丟在地上踩滅。
我心裡清楚,昆桑這不是幫我,是幫他自己。老孫太精,滿腦子算計利益,只會攀附投機,靠不住;賽龍太狠,手握兵權野心極大;貌貌太忠,眼裡只有昆沙,只認規矩不認人,從來不會站在他這邊。
而我,就是他挑的那個人。他篤定我不是壞人,卻未必真的全然信我。不敢信,也不能信。裝傻不信,他就能繼續穩住局面,在昆沙、賽龍、老孫三方勢力中間,穩穩站住腳。
鐵樁立在暮色裡,血跡斑駁,無聲佇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