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八五年農曆大年初一。
金三角從來沒有春節。這片山林只認槍炮、毒品和人命,當地人過的是西月的潑水節,熱鬧歸熱鬧,和華人的年節半點不沾邊。只是營地還有一部分華人,老孫、還有些早年從國內逃竄過來的老兵,骨子裡還記著這一天的舊規矩,哪怕身在煉獄,也想勉強湊個年味。食堂刻意加了兩道硬菜。紅燒肉是老孫張羅的,從戰備倉庫翻出積壓的軍用罐頭,開蓋熱油一熱,胡亂扣在白瓷盤裡,油膩厚重,冒著悶熱氣。另一道是本地土雞蛋炒的,色澤金黃刺眼,在清一色糙陋的營地主食裡,看著格外扎眼。
白樓門口掛了兩盞舊紅燈籠,是去年用過的舊貨。收存的時候隨意揉壓,紙面全是褶皺,邊角起翹,被冷風一吹,左右胡亂晃盪。燈籠底部的流蘇斷了好幾根,長短不齊,看著破敗敷衍。貌貌路過看見,眉頭死死皺起。他這人規矩刻進骨頭,哪怕是裝出來的場面也容不得半點殘缺,當即呵斥士兵上前重新擺正掛牢。
傍晚,昆沙在白樓大廳擺了年夜飯,整整西桌。雞鴨魚肉擺滿檯面,還有幾瓶市面難尋的茅臺,擺在一眾粗瓷餐具中間,顯得格格不入。
主位依舊是昆沙。左首落坐昆桑,右首是老孫,賽龍冷著臉坐在老孫身側,一身戾氣絲毫未收。貌貌坐在昆桑旁邊,目光沉穩,視線不動聲色掃過全場,暗中盯防所有人。我被安排在主桌最末,靠著大門風口,位置卑微,剛好能看清全場所有人的動靜,也方便隨時抽身,不惹注目。
菜品陸續上桌,熱氣騰騰。老孫第一個端杯起身,滿臉堆笑,端著酒杯挨個敬酒。從昆沙、昆桑到賽龍,一圈恭維客套滴水不漏,圓滑世故的模樣一如既往。賽龍話少,眼底藏著兇戾,舉杯仰頭乾脆幹掉,落座後依舊坐姿緊繃。昆桑只是抬手舉杯,不曾起身,和身側之人隨意一碰,淺抿一口,神色淡然,疏離感拉得極滿。
我跟著眾人抬手舉杯,附和著場面笑鬧。茅臺是好酒,入口烈得扎人,辛辣感順著喉嚨一路燒進胃裡,燙得五臟六腑都發燥。眼前滿桌佳餚、滿堂喧鬧,可這份熱鬧是假的,喜慶是裝的,整片營地從頭到尾,只剩壓抑和緊繃。看著眼前虛假的年味,我腦子裡不受控制地跳出家鄉村落的模樣。
在家過春節,沒有滿桌葷腥,沒有名酒應酬。吃著白菜豬肉水餃,手工擀的面皮厚實,餡料樸素,一口下去滿是熱氣。吃完年夜飯,就去村口放小掛鞭,一百響的紅皮小炮,噼裡啪啦炸完,滿地碎紅紙屑,鋪得紅紅火火。我爹總會蹲在門檻上抽菸,一言不發,看著滿地紅紙被風吹得團團打轉。他從來不說過年好,不講吉祥話,就那麼靜靜蹲著,守著家門口的煙火氣。我放完炮跑回去,他會抬手拍拍我的頭頂,指腹佈滿常年勞作的老繭,粗糙颳得頭皮發疼。
那時候我總嫌他手糙,躲躲閃閃。如今身在千里之外的煉獄,想再被那雙手刮一下,再也沒有機會。我爹沒了,他走的那天,我就在這片吃人不吐骨頭的金三角,在給這群毒販亡命運貨,蹚著黑路賺髒錢,連最後一面都沒趕上。
念頭翻湧,又想起張蘭。不知道大年初一,她獨自一人在河江怎麼過。或許在專案組熬夜加班,或許孤零零留在宿舍,煮一碗清湯麵條充飢。她不大會做飯,從前寫信提過,煮麵總把控不好水量,麵條煮得軟爛黏糊,挑不起來,滾燙的湯水濺在手上,燙出紅印。她的手是握筆寫字、持槍緝兇的手,不是囿於灶臺煙火的手。可她每一次寫信,從來只提案情進展、上級指示,半句不提自己的委屈和狼狽,獨自扛下所有孤單和辛苦。
心口發堵,我仰頭把杯中烈酒一口悶盡。烈酒入胃,瞬間燃起一團明火,順著食道往上竄,燒得喉嚨發緊,忍不住低低咳了兩聲。身側同桌的人淡淡掃了我一眼,沒有過問,迅速移開目光。在這座營地,人人自顧不暇,沒人關心旁人的情緒和死活。
腳步聲輕響,昆桑端著酒杯走到我身邊。
“老陳,過年好。”
“過年好。”我應聲抬手,與他輕輕碰杯。
他淺抿一口,側身站在風口處,目光平靜掃過滿堂虛情假意。老孫還在賣力敬酒討好,賽龍一臉不耐敷衍應付,貌貌低頭給昆沙斟酒,全場皆是各懷鬼胎的表演。
“老陳,想家不?”他壓著嗓子,聲音極低,剛好只有我們兩人聽見。
“想。”我沒有遮掩。
“我也想。”昆桑又抿了一口酒,眼底藏著一絲旁人看不懂的落寞,“我想仰光,不是想家,是想那片乾淨的地方。有湖有樹,有街邊書店。那邊的華人也過春節,放完鞭炮,滿地紅紙屑,乾淨熱鬧。”
“以前我在那邊讀書,過年不回家。我爸從不露面,只有我媽來接我,帶我吃餃子。餃子的味道我記不清了,唯獨記得她夾菜的手勢。筷子伸過來,夾著餃子落在我碗裡,醋汁濺在手背上,她就用白色繡花手絹給我擦拭。粉色的花,我認不出品種,卻記了很多年。”
他說完便不再開口,靜靜站了兩秒,轉身走回自己的座位,重新變回那個疏離冷靜、心思深沉的少東家。
這時昆沙緩緩起身,全場瞬間安靜下來,所有喧鬧驟然消散。他端著酒杯的枯瘦手掌,微微控制不住地發抖。老孫眼尖,察覺異常,下意識起身想要攙扶。昆沙抬手淡淡制止,氣場依舊壓迫全場,不容任何人僭越。
“過年好。”他聲音有些沙啞乾澀。
無人敢怠慢,全場齊齊舉杯。我跟著抬手,喝的時候少許酒液灑落在衣襟上,洇開一小片深色溼痕。
這場虛假的年夜飯耗了近兩個鐘頭。散席時,昆沙體力不支,被貌貌穩穩攙扶著去歇息。老孫喝得酩酊大醉,滿臉通紅像豬肝,癱在椅上大口喘氣,徹底卸下白天的圓滑偽裝。賽龍全程清醒,眼底戾氣未散,起身整理衣領,一言不發轉身離去,步履乾脆。
昆桑走到大廳門口:“老陳,明天照常送貨。”
“好。”
他抬腳離去,背影消融在夜色裡。大廳裡只剩幾個留守士兵收拾殘局,碗筷碰撞的叮噹脆響,在空曠的樓裡格外冷清。門口兩盞舊燈籠依舊在狂風裡劇烈搖晃,斷殘的流蘇肆意飛舞,破敗又荒涼。
我獨自站在門口,望著那兩盞暗紅燈籠。紙面印著龍鳳花紋,年久褪色,燈火昏暗微弱。暗紅的光暈掃過院落,最終落在操場那根鏽鐵樁上。乾枯的血跡早己牢牢嵌進鐵鏽紋路里,任憑風吹雨打,永世不散。那是麻雀的血,是無數冤魂的痕跡,是這片營地最冰冷的規矩。
。地之惡罪的鮮滿沾片這遍吹,我過掠、樓白過掠、場過掠,來吹田粟罌邊南從風。面撲意涼,骨刺烈猛風夜的角三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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