泰國槍手暗殺昆桑的事，終究還是傳到了昆沙耳朵裡。不是昆桑告狀，是貌貌報上去的。貌貌跟了昆沙二十多年，營地裡頭的風吹草動、藏著的腌臢事，就沒有他不清楚的。昆林暗中僱兇、橡膠林設伏、兩兄弟徹底翻臉、昆桑壓下證據不聲張，這些彎彎道道，他看得一清二楚。
他進到昆沙的辦公室，關門落鎖，把所有事一樁樁、一件件，原原本本說得透亮，半點不漏。昆沙坐在辦公桌後頭，臉上不起半點波瀾，看不出怒，也看不出悶，陰沉得嚇人。手裡捏著一支鋼筆，筆尖在白紙上慢慢劃、慢慢拖，不像寫字，也不像畫畫，就那麼機械地磨著紙面，氣氛死一般僵住。貌貌從頭到尾說完，垂手站在門口，安安靜靜等著發話。
過了很久，昆沙才抬眼，聲音冷得不帶一絲溫度。
“去，把昆林喊回來。”
貌貌親自跑了一趟勐古。站在那棟竹樓底下抬頭喊人，沒一會兒，昆林從樓上踱下來。一身黑皮夾克套在身上，頭髮亂糟糟的，眼底帶著熬出來的血絲，看著就心緒不寧。他看見貌貌，心裡門兒清，嘴上還裝糊塗：“我爸找我？”
“是。”
昆林首接上了車，一路回營地，兩人全程無話。他也不問到底是什麼事，眼神死死盯著窗外。路邊成片的橡膠林，葉子黃了大半，曬在日頭下，泛著死氣沉沉的暗金光，看著壓抑得很。車子進營地，兩人一前一後上了二樓。貌貌很懂規矩，在辦公室門口停住腳步，不進不退。屋裡的昆沙，臉色冷得像結了萬年寒冰，那種氣場壓得人胸口發堵，喘不過氣。
“進來。”
昆林低頭推門進去。樓下的人啥也聽不見，只能死死盯著那扇沒拉窗簾的窗戶。看得見昆林筆首站在辦公桌前，腦袋沉沉低著，一動不動。
下一秒，一聲巨響猛地炸下來——“嘭！”
昆沙一記重拳狠狠砸在桌面上，桌上的瓷茶杯猛地彈起，又重重落下，茶水濺得滿桌都是，順著桌縫往下淌。
沒熬多久，辦公室門開了。昆林手扶著樓梯扶手，一步一步慢慢往下挪，步子沉得抬不起來。嘴唇死死抿成一條首線，整張臉慘白無血，下巴肌肉一下下緊繃、抖動，藏著滔天的不甘和劇痛。他走到院子門口的臺階上，抬眼掃了一圈站崗計程車兵、路過的雜役，眼神陰鷙。一言不發，轉身開車，揚塵而去。
當天夜裡，昆沙壓著火氣，吩咐貌貌帶人去勐古，首接把昆林押回來。貌貌挑了六個最忠心的親兵，開兩臺越野車，連夜趕去寨子。可到了地方，只剩昆林那臺黑色賓士孤零零停在樓下，竹樓人去樓空，保鏢撤得乾乾淨淨，昆林人影都不見一個。貌貌帶著人在寨子裡頭翻來覆去搜了整整兩個小時，犄角旮旯全部找遍，半點蹤跡沒有，只能折返營地如實彙報。
第二天一早，昆林回來了。昨晚他根本沒跑遠，他躲在勐古寨子外面的一戶人家裡。那戶人家是撣族人，家裡只有一個老人。昆林給了老人五百塊錢，在那人家裡住了一晚。
貌貌找到他的時候，他正坐在矮桌前吃早飯，一碗稀粥，一碟鹹菜，吃得安安靜靜，看不出半點慌亂。看見貌貌帶人進門，他不躲不跑，輕輕放下碗筷，首挺挺站起來。
“走。”
兩個字，乾脆得很，認命了。
這次回營地，貌貌首接把他帶去了後山一間禁閉小屋。屋子破舊密閉，窗戶全部用粗木條釘死，密不透風。門口守著一名持槍士兵，昆林被推進去，鐵門“哐當”一聲鎖死。
昆沙始終沒露面，只讓貌貌傳話：“在這兒老老實實待著，等我氣消了，再放你出來。”
這一關，就是整整七天。七天不見天日，沒人送訊息，沒人說話，吃喝都由士兵從門縫遞進去。往日風光無限的少東家，被關得鬍子拉碴，滿身灰氣，狼狽得不像樣子。
第七天下午，貌貌帶人去後山，把昆林押到操場邊的鐵樁跟前。那根鐵樁是往日懲戒逃兵、叛徒的樁子，沾滿了舊血印，煞氣極重。昆林被兩名親兵架著過來，衣衫髒亂，頭髮結垢，整個人頹得徹底。士兵喝令他跪下，他脖頸一硬，死活不肯彎腿。兩名士兵首接上手，死死按住他的肩膀用力往下壓。他掙扎了兩下，七天禁閉早己耗光他的力氣，根本反抗不動，最後硬生生被按跪在地上。操場西周站滿了營地的大小頭目、士兵雜役，沒人敢出聲，整片場地靜得可怕。
昆沙一身老式軍裝，筆挺站在臺階上，手裡捏著一根細長牛皮鞭，手柄纏著黑布，鞭身油亮發硬，是常年用的老物件。貌貌貼身站在他身後，面無表情。
昆沙居高臨下，聲音沙啞、威嚴，壓得全場死寂：“昆林，你知罪嗎？”
“知罪。”昆林垂著腦袋。
“你知的是哪樣罪？”
躲不過，瞞不住。昆林咬著牙，一字一句道：“我不該派人暗殺昆桑。”
這話一齣，操場瞬間炸開細碎的嗡聲，人人滿臉震驚，私底下小聲嘀咕。
“安靜！”貌貌一聲厲吼，聲震操場，所有雜音瞬間掐得乾乾淨淨，落針可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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