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八五年盛夏,邊境的暑氣悶得人喘不過氣,罌粟田長勢猖獗,整片山林瀰漫著化不開的甜腥濁氣。我在這樣日復一日的壓抑裡,收到了一張格外特殊的紙條。
紙面粗糙劣質,字跡歪歪扭扭,橫豎歪斜,一筆一畫生硬滯澀,像石頭硬刻出來的。我盯著辨認了好久,才確認是李衛國的字。
“山河,我結婚了。女方叫王芳,縣醫院護士,不嫌棄我手廢。酒席辦了三桌,老周、趙立軍、張蘭都來了。你嫂子特意交代,等你平安回來,單獨給你補一桌酒。等著你來喝酒。——李衛國。”
我捏著這張紙條,靜靜坐了很久。腦海裡瞬間翻出當年的畫面。那個在礦場為了護線索,被張老大捅了一刀,那個躺在擔架上,渾身是血,還硬撐著咧嘴說“沒死就行”的李衛國;那個性子執拗、一身硬氣,總悶頭做事、不善言辭的糙漢子,終究還是落地安生,娶妻成家了。
心底是實打實的踏實和高興。在這條遍地犧牲、生死無常的路上,有人能掙脫傷痛、熬到煙火安穩,是最難得的好事。
新娘王芳,是縣醫院的護士。
李衛國負傷住院那一個多月,是她全程負責換藥陪護。他後來跟人提過,王芳換藥的手法跟旁人截然不同,下手幹脆利落,揭紗布像撕膏藥,力道又猛又準,扯得他傷口鑽心的疼,每次都疼得牙根發緊、渾身冒汗。他這輩子不怕流血、不怕捱打、不怕玩命,唯獨怕旁人看見他脆弱怕疼的模樣。每次換藥都硬繃著神色,咬牙死扛。別的護士換藥總會絮叨幾句安慰,唯獨王芳不一樣,全程低頭做事,目光只盯著傷口,從不看他的臉。
有一次換藥,他實在疼得渾身緊繃,指尖不受控制發抖。他忍不住開口問:“你都不看我,咋曉得我疼不疼?”
王芳手上動作沒停,棉籤蘸著碘酒,細細清理傷口邊緣的腐肉:“你的手在抖,不用看。”
一句話,戳破了他所有的硬撐。住院期間兩人沒有多餘的交談。甚至後來李衛國每次去換藥兩人也沒有什麼過多交際。他繼續在檔案室上班,她繼續在醫院當護士。
首到一九八西年秋天,一天李衛國上街買菸,在供銷社門口碰見王芳。她剛下班,手裡拎著一個布袋子。李衛國買了煙出來,她還沒走,站在門口看街對面的鋪子,不知道在看什麼。李衛國走過去,站在她旁邊。王芳轉過頭,看見是他,笑了一下。“你手好點沒得?”
“還是抬不高。”李衛國淡淡回了一句。
“那你還抽菸。”
李衛國沒接話。王芳也沒再說,轉身走了。
那天之後,李衛國再去縣醫院開藥的時候,會多看兩眼護士站。他開的是消炎藥,腳踝扭傷,不是啥大毛病。在醫院走廊裡碰見過她兩回,都是匆匆忙忙的,手上端著藥盤,李衛國跟她打個招呼,她點頭回應一下,就過去了。李衛國不是那種會主動約人的人,他這個人,能站著等半天,就是不開口。倒是王芳開始往公安局跑了。有時候說是送藥,有時候什麼理由也沒有,就是路過,在走廊裡站一下,說兩句話。一開始是一兩個月一次,後來一個月一次,再後來隔週就來。
老周最先看出來了。他在走廊裡碰見王芳,點個頭,回頭就進了李衛國的檔案室。“衛國,你跟那個護士搞物件了?”李衛國頭都沒抬:“沒有。”老周把煙叼在嘴裡:“沒有?人家隔三差五往這兒跑,你當我看不出來?”李衛國不說話,翻著卷宗,翻了一頁,又翻了一頁,不出聲。
老周沒再問。過了幾天,他趁著辦公室沒人的時候,在檔案室門口站了一陣,又開了腔:“衛國,你右手不好,你不想結婚人家姑娘都曉得。她天天來,不是來有事的,是來看你的。”李衛國把卷宗放下,悶聲應了一句:“我這個樣子,跟殘廢一樣,配不上人家。”老周看著他,把煙掐了:“放屁,你哪點殘廢了?你配不上哪個?你只是右手不是很方便而己,又不是人廢了。你不敢開口,人家就要遭別個搶走了。一個大男人連這點勇氣都沒得嗎?”
李衛國聽著也不吭聲。過了幾天,他到縣城百貨大樓買了一枚銀戒指,花了三個月工資。上面刻著簡單的花紋,放在一個紅色小盒子裡。他把盒子揣在褲兜裡揣了好幾天,沒敢給出去。
後來有一回,王芳又來檔案室。她坐在他對面,手裡織著毛線,她說是給她弟弟織的,其實是給李衛國的,她沒好意思說。李衛國握著那個盒子,攥得太緊,盒子的稜角硌進手心,握到指節發白。王芳問他手裡拿的啥,李衛國把盒子放在桌上推過去。
王芳放下毛衣針,開啟盒子看了一眼,隨即合上:“你這是啥意思?”
“你嫁給我。”
王芳沉默片刻,起身走到門口,輕輕合上房門。轉過身,靜靜看著略顯侷促慌亂的李衛國。
“你再講一遍。”
“你嫁給我。”
“好。”
一個字,乾脆利落,沒有猶豫,沒有遲疑。李衛國當場愣在原地,半天沒反應過來。這個拼過命、受過重傷、從不含糊的硬漢,在這一刻徹底失了神。
王芳拿起盒子,將戒指套在手指上,尺寸微微偏大,抬手晃動時會輕輕滑動。
“大了,去換個小號的。”她說完,把戒指摘下來放回盒子裡,拿起毛衣針低頭織了兩針,又補了一句:“換了就莫再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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