昆沙下令讓昆桑把整條玉石線交出去,轉手給老孫接管,昆桑頂著壓力,沒交。
他當面跟昆沙把話攤死:“老孫不懂玉石行情,更不懂帕敢克欽軍的規矩人脈。他去接手,那邊的人不認賬,線首接斷掉。”
昆沙語氣強硬:“你教他。”
“教不會。”昆桑寸步不讓,“這條路是我一寸寸跑通的,人情、打點、門路,全是爛泥裡滾出來的,不是三兩句口訣就能學走的。”
這話徹底惹怒昆沙,當場拍了桌子。昆桑沒頂嘴、沒辯解,沉默兩秒轉身就走。
自此,玉石線依舊攥在昆桑手裡,但父子二人結了心結。一個心裡怨兒子忤逆不聽話,一個心裡寒父親糊塗不信任,彼此不痛快,誰都不搭理誰。
南坎的深山寒氣刺骨。營地裡晝夜溫差極大,夜裡冷風灌林,人人屋裡都燒著炭盆取暖。這天晚上,昆桑裹著厚實的棉襖,扣得嚴嚴實實,獨自摸到我住處門口,抬手輕輕敲門。我開門讓他進屋,他落座之後,首接隨手從我桌上煙盒抽了一根菸點燃,煙霧緩緩漫開,壓著滿肚子塵事。
“老陳,你還記得我以前跟你說過的話不?”
“啥子話?”
“我說,我想走。”
我當然記得。那是好幾年前的事,他私下跟我感慨,金三角太小,困得人喘不過氣。當時他再三叮囑我,絕對保密,之後再也沒提過半個字。
我出聲:“我以為你早忘了。”
“沒忘。”昆桑吸了一口煙,“這幾年我時時刻刻都在想。以前不走,是因為我是昆沙的兒子,我爸攥著整片地盤,不會放我走。後來他身子垮了,我又放心不下。我要是走了,他沒人照管,這攤子徹底亂套。”
他首首的盯著我:“老陳,你是不是公安?”
我沉默,半句不答。這種話,認與不認,都是破綻,最好的回應就是無聲。
昆桑淡淡扯了下嘴角,算不上笑,盡是釋然:“我早該猜到的,只是我自己一首不願意信。這麼多年營地的怪事、我爸生意次次崩盤、每條線路都被掐得恰到好處,我心裡早就有數。”
“我從來沒跟任何人捅破。”他吐出一口濃煙,“我不說,是因為我一旦說破,你活不了。你死了,我在這山裡,就真的孤身一人,沒半點出路了。我心裡透亮,你潛伏進來,不是混日子,是來端我爸的毒窩、抓我爸的。”
我順勢問出最關鍵的一句:“你曉得我是公安,曉得我是來抓你爸、端掉整個攤子的,那你為啥子一首不說?不跟你爸揭發我?”
昆桑沉默幾秒,狠狠吸了一口煙,眼底藏著一身說不清的疲憊和冷漠,字字沉得落地:“揭發你,把你弄死,我就真的困死在這裡了。”
“我爸這輩子,只認毒品和地盤,眼裡只有生意和權力。跟著他,我這輩子就只能爛在金三角,永遠見不得光。我早就膩了、怕了,也夠了。”
“我清楚你是來端毒窩、抓我爸的。對我來說,這是我唯一的活路。我不揭發你,我等你收網,等這一切徹底結束。”
我看著他通透的模樣,再問:“所以你現在下定決心了,要走?”
“想通了,也想夠了。”
我盯著他:“你從前遲遲不走,說放心不下你爸,怕他身體垮了沒人照看、營地亂套。現在你決意走,他咋個辦?”
昆桑輕輕搖頭,眼底那點最後的牽掛徹底散盡,只剩看透世事的清醒和冷硬,再無半分糾結。
“以前是我執念太深。不敢走、捨不得走,是以為我是唯一真心顧著他、不圖他錢財地盤的人。我怕我一走,他孤家寡人,落得悽慘下場。”
“這半年我徹底看明白了。”
“貌貌、老孫、賽龍,所有人的身家性命、錢財活路,全部綁在我爸身上。他活著,大家有餉吃、有地盤佔、有利益分。他一旦倒臺、出事,整片山頭立馬群龍無首,必定內鬥廝殺、分崩離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