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河無聲》第172章 昆桑的決定(2)

作者:開朗橙子·2個月前

“他們比我更怕他死,會拼盡全力護著他、穩住營地。我以前的擔心都是多餘的。我不是不可或缺的,留下來只是白白困死自己。”

他定定看著我,眼裡雜著恐懼、期許,更多的是常年困在金三角的麻木與疲憊。半輩子浮沉,他終於認了命,認了自己沾了一身髒事,認了欠債終究要還,認了眼下唯一的活路,就是徹底抽身、配合歸案。

“老陳,你幫我走,順帶把我媽一起接走。”

“我爸和我媽感情極差,常年分居。我媽獨自住在仰光,沒人照看。我在山裡,還能暗中護著她。我一旦走了,她一個女人在仰光,早晚出事。我要她絕對安全離開。”

“你跟你媽聯絡過了?”

“託人遞過信,報平安,沒敢說要跑路。說了她也不信,更不敢賭。”

說著,他把一個牛皮信封推到我面前。

“這裡面是我媽的住址、照片。你們的人拿著照片去對接,她就曉得是我安排的,不會牴觸。”

我拆開信封,裡面是一張老舊黑白照片。一個西十多歲的緬甸女人,身著傳統紗籠,站在一棟白樓前。樓前緬桂花開得繁盛,花白葉密,遮得人臉不甚清晰。照片背面寫滿潦草緬文,旁邊附一張紙條,同樣是緬文詳細地址。

昆桑抽完最後一口煙,摁滅菸蒂,語氣鄭重。“老陳,我徹底配合。但我有兩個條件,你必須答應。”

“你說。”

“第一,我媽絕對安全,不能受半點牽連、出半點意外。”

“可以。”

“第二,我要從輕處理。”昆桑眼神堅定,“我承認,我常年幫我爸打理生意、經手運貨,罪責我認。但我不是主犯,所有內幕、線路、人脈、交易記錄,我全部如實交代。我只求量刑從輕,不要判得太重。”

我首視著他:“昆桑,這兩條,我代表專案組全權答應你。”

“我信你。”昆桑伸手,“你莫讓我後悔。”

“放心。”

我伸手與他握實,掌心相抵,一言定諾。

“越快越好。”昆桑低聲催促,“我爸身子看著撐得住,實則隨時可能垮。他一旦徹底倒下,山頭大亂,我就徹底走不了了。”

“好。”

當夜,我連夜整理密報:昆桑決意脫離、全力配合我方工作,唯一訴求是安全轉移其仰光母親、本人從輕量刑。

次日我照常送貨前往南坎,照舊去鎮東頭李衛國的雜貨鋪,悄悄把密報和昆桑的信封一併轉交。

半個多月後,上級回信送達。紙面內容簡潔乾脆:應允昆桑全部條件,原地待命,撤離方案、時間另行通知,其母親安置工作同步啟動。我看完信紙,當場燒燬,不留半點痕跡。

得到準信,昆桑正式開始暗中籌備。他熬夜整理所有經手賬目,按年份、批次、線路逐一梳理,重新謄抄裝訂,整整齊齊成冊。冊子不厚,短短幾十頁,卻記錄了昆沙近幾年所有核心交易內幕。

每一批貨源產地、運輸路線、對接買家、成交金額、打點人脈,一筆不漏,全部在冊。這是他的投名狀,也是他最後的保命籌碼。不是給營地這幫人看的,是專門留給專案組的誠意。籌備期間,他刻意避著昆沙,極少再去父親住處請安碰面。往日的朝夕照料、近身陪伴斷掉,父子二人形同陌路。

昆沙心性多疑,卻半句不問。貌貌常年貼身伺候昆沙,在山頭待了二十多年,心思通透、眼裡藏事,早就看出昆桑心思異動。但這是昆家父子的私事,他不摻和、不過問、不點破,只一心守著昆沙的身體,守住自己的本分。

某個午後,天冷風靜。昆桑獨自走到溪邊,靜靜站了很久。山澗溪水自上而下奔湧,水聲嘩嘩,刺骨冰涼。他蹲下身,整隻手伸進冷水裡,冰水瞬間浸透皮肉,指尖凍得發麻發僵。他沒有收回,任由冷水刺骨,靜靜看著水面倒映出自己疲憊滄桑的臉。腦子裡閃過年少光景,在仰光讀書的日子,夏日操場的水龍頭,涼水衝頭,肆意大笑,乾淨純粹。一晃多年,滄海泥潭。他早就不會笑了,心裡積壓的髒事、難事、憋屈事,堆得滿滿當當,壓得他早己不是原本的自己。想哭,哭不出來,所有情緒只能死死憋在心裡。

他緩緩起身,甩幹手上冰水,轉身往回走。途經昆沙住處門口,他腳步下意識停頓。剛好貌貌從屋內走出,兩人對視一眼,無言擦肩。昆桑終究沒有進門,轉身回了自己房間。熬了好幾年,他終於等到脫身的機會,不差這幾日。金三角最不缺的就是等待,熬得住,才有活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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