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河無聲》第173章 昆桑出走(1)

作者:開朗橙子·2個月前

一九八七年三月,旱季尾巴。緬北天乾物燥,山林枯草連片,土路硬實好走,是整年最好跑路的時節。再拖一陣子雨季落地,山路爛成泥漿,河水暴漲封航,到時候就算想走,也徹底沒了門路。

昆桑最終敲定,趁這個視窗期脫身。他找了個穩妥由頭,當面跟昆沙報備,說自己近期血糖不穩,時常手抖發麻,怕是遺傳舊疾,要去泰國進醫院檢查治病。

昆沙坐在主位,面色沉沉,聽完之後一言不發,半點追問都沒有。不問去哪家醫院、不問去多久、不問帶誰同行、不問歸期。貌貌立在一旁,雙手背在身後,身姿恭順,全程沉默觀望。昆沙抬手,淡淡點頭,算是默許獲批。昆桑靜靜站了兩秒,沒有多言,轉身退出房間。

剛走到走廊,貌貌快步跟上,低聲叫住他:“昆桑。”

昆桑腳步頓住,沒有回頭。

“你哪個時候回來?”貌貌的聲音很輕,帶著試探。

昆桑望著遠處灰濛濛的山林:“病治好,我就回。”

一句場面話,兩人心知肚明,大機率是再也不回這座深山營地了。

出走這天,天還沒矇矇亮,山裡一片漆黑寂靜。昆桑起身收拾行李,沒帶值錢物件,行囊簡單得不像話。一隻舊提包,裝了幾套換洗衣物,一本泛黃開裂的英文字典。那是他早年在仰光讀書時的舊物,書頁發脆卷邊,書脊徹底裂開,靠著透明膠布層層纏繞勉強固定,陪了他十幾年。包裡最沉、最關鍵的東西,是那本黑皮賬冊。

整整一個多月,他熬夜謄抄梳理,一筆一畫寫得工整清晰。從早年毒品出貨源頭、每一條跨境運輸線路、沿途打點人脈、對接買家姓名聯絡方式、成交賬目,到後期轉型的木材、寶石、玉石全線生意,所有內幕、所有流水、所有隱秘門路,全部逐條記錄,無一遺漏。這是他留給專案組的投名狀,也是他斬斷過往、換取活路的唯一籌碼。收拾妥當,他站在院門口,朝昆沙緊閉的房門深深看了一眼。沒有不捨,沒有愧疚,只剩一身解脫的清冷。隨即轉身,大步踏出營地,再無回頭。

我一路送他到南坎碼頭。江邊停著一艘提前備好的小木船,體量不大,頂多坐五六個人。開船的是個寮國本地人,言語不通,不會雲南話也不會緬甸話,只能靠手勢比劃溝通。昆桑抬腳登船,將包擱在腳邊,獨自坐在船尾,靜靜望著江岸山色。

“老陳,你回去吧。”他朝我輕輕揮手。

我點頭叮囑:“到了對岸,有人接應你,跟著走就行。”

他應聲頷首,不再多言。船伕撐篙離岸,木船緩緩駛離碼頭。江風拂面,船身搖晃。昆桑始終坐在船尾,身姿挺拔,一動不動,目光牢牢鎖著岸邊的深山。木船越行越遠,人影漸漸縮小,最後縮成一個小黑點,徹底消失在河道拐彎的水霧裡。盤踞金三角半生的昆家少爺,就此徹底脫離毒窩。

碼頭接應的人早己就位。是瑞麗公安局的年輕民警,姓劉,高個子,身著舊帆布工裝,頭頂草帽,打扮得跟邊境普通挑夫別無兩樣,混在人群裡毫不起眼,完美隱藏。看見船靠岸,他抬腳踩滅菸頭,上前一步:“昆桑先生,我來接你。”

昆桑伸手與他握手,沒有多餘寒暄,低調跟著人上車離場。從南坎到瑞麗,再輾轉奔赴昆明,山路顛簸、關卡繞行,整整走了三天多時間。抵達昆明後,他被安置在省廳專屬招待所,靜養待命。房間樸素乾淨,推開窗戶就是市井街巷。街上人來人往,腳踏車叮鈴作響,路邊早點攤熱氣騰騰,行人步履從容。

昆桑扶著窗臺,靜靜看了很久。太久了,他己經很多年沒見過這般安穩平和的景象。沒有鐵絲網、沒有崗哨、沒有荷槍實彈計程車兵、沒有隨時會爆發的廝殺和算計。人間最普通的煙火氣,對他而言,竟是久違的奢侈。

隔日,趙立軍和老週一同趕來。兩人落座對面,老周攤開筆記本、備好鋼筆,神情嚴肅正式。

老周開口問話:“昆桑,你確定自願配合我們工作?”

“我確定。”

“你如實交代所有涉案情況、配合取證指證,法院會依法考量你的立功表現,予以從輕量刑。”

昆桑聞言,伸手拉開隨身帆布包拉鍊,從最內層小心翼翼取出那本黑皮賬冊,鄭重遞到趙立軍面前。趙立軍接過翻開,首頁落筆日期清晰標註:一九七九年。

整本冊子字跡工整、條理清晰。這些年經手的所有貨源、線路、買家、交易金額、打點內幕,逐條羅列,清清楚楚,沒有半點模糊遺漏。趙立軍一頁頁翻看,時不時停頓,轉手遞給老周核對對照。整本賬冊,就是昆沙團伙最完整、最詳實、最硬核的罪證臺賬。

“七九年就開始了?”趙立軍抬眼詢問。

“對。”昆桑坦然應答,“七九年我爸讓我正式接管跨境運輸。更早之前的舊賬我沒有經手,只聽過零星訊息,不算完整。這本賬,記錄的全是我親自經手、實打實落地的交易。”

老周收好賬冊,裝進隨身公文件案袋,封好扣緊。

“你還有哪樣訴求,現在可以一併提。”

昆桑眼神一凝,唯一的執念脫口而出:“我母親。她獨自定居仰光,無人照料。你們之前承諾過,幫她安全轉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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