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到這話,一向沉穩剋制的昆桑指尖微微發顫,雙手反覆攥緊鬆開,極力壓著心底翻湧的情緒。他己經整整好幾年沒見過自己的母親,孤身漂泊的日子裡,這是他唯一的念想。
“還有其他要求嗎?”
“沒得了。”
老周合上筆記本,鄭重說道:“昆桑,你今天的選擇,是正確的。深陷泥潭之人,能主動回頭、主動認罪立功,不是哪個都能做到的。”
昆桑轉頭望向窗外,街邊烤紅薯小攤冒著滾滾熱氣,暖黃煙火裹著人間暖意。恍惚間思緒翻湧,想起兒時在仰光,母親牽著他買菜逛街,路邊烤玉米攤香氣撲鼻,母親總會給他買上一根。他邊走邊啃,玉米粒掉落一地,無憂無慮,乾淨純粹。一晃半生,浮沉煉獄。
趙立軍走到門口,駐足回頭:“賬本我們收下了,辛苦你的配合。”
昆桑輕輕點頭,無言應答。
在招待所休整一夜後,他被專車送往省城定點安置基地。一棟灰撲撲的六層老宿舍樓,外牆斑駁樸素,門口有武警定點站崗,秩序森嚴,是專門安置汙點證人及涉案家屬的專屬區域。他被安排在三樓一室一廳的套房,屋內簡單整潔,昆桑把帆布包丟在床上,取出那本老舊的英文字典,擺在床頭櫃上,隨手翻開兩頁,又輕輕合上。過往的學業、年少的安穩,終究只剩這本舊書作念想。
次日午後,他的母親順利抵達。專案組專人全程接機,從仰光飛抵昆明,一路閉環護送。女人身著緬甸傳統紗籠,黑髮整齊盤起,手裡提著老舊皮包,站在房間門口,目光定定落在昆桑身上,眼底淚光閃爍,隱忍不墜。母子二人就這麼靜靜對視佇立,良久無言。時隔數年,終於再見。
片刻後,母親抬腳進屋,落座沙發,抬手輕輕撫過昆桑的臉頰,聲音沙啞輕柔:“桑兒,你瘦了。”
“媽,你也瘦了。”昆桑低聲回應。
他看著母親的手,皮膚鬆弛乾癟,佈滿老年斑,早己沒了當年白皙細膩、塗著紅甲油的模樣。這些年獨居仰光,無人照料、無人依靠,歲月和孤獨,終究磨垮了她。
“媽,以後我們就在這裡安家,安穩過日子。”
母親輕聲詢問:“這裡安全嗎?”
“安全,有公安全程保護,沒人能再來打擾我們。”
母親輕輕點頭,不再多問,眼底多了幾分安穩。
隔天,老周帶著一名年輕民警上門取證。民警手裡提著一臺老式錄音機,機身厚重,是那個年代最標準的取證裝置。
老周開門見山:“昆桑,需要你完整口述涉案全過程。從你接手運輸線開始,到去年為止,所有線路、人員、批次、交易、轉型生意,全部如實詳述。”
“可以。”昆桑坦然落座沙發。
年輕民警擺好錄音機,按下紅色錄製按鍵。磁帶緩緩轉動,發出沙沙的低響,房間裡瞬間肅穆安靜。
昆桑沉默兩秒,整理好思緒,緩緩開口。
“一九七九年,我正式接手昆沙名下跨境毒品運輸線。那時候張老大還在團伙主事,整條產業鏈穩定成熟。毒品從勐古出貨,走河江入境,分流內地……”他條理清晰,從頭細說。
從勐古到老河江,從臨江中轉到廣州出貨,從早年鼎盛販毒生意,到後期政府軍圍剿、罌粟減產、貨源斷裂,再到轉型木材、寶石、玉石三線生意,灰色產業鏈、人員架構、交易內幕、打點關係,全部毫無保留全盤托出。他口述的每一條運輸線路,趙立軍都在邊境地圖上精準對應標註;他提及的每一個涉案人員、下線買家、合作武裝,專案組都能在存檔資料裡精準匹配查證。錄音磁帶換了一盤又一盤,每一盤都精準標註日期、取證編號,存檔備案,零差錯、零遺漏。
整整口述三個小時。說完最後一句,昆桑背靠沙發,渾身鬆弛,嗓子乾澀沙啞。他端起桌上涼水,仰頭喝了一口。
老周按下停止鍵,取出磁帶妥善封存,遞給身旁民警歸檔。
“你今天的完整供述和實物賬冊,都會作為核心立功證據,提交法庭。”
昆桑沒有應聲,只是長長吐出一口濁氣。壓在他肩上十幾年的毒山、罪孽、枷鎖,在這一刻,終於徹底卸下。
金三角的風雨廝殺、陰暗泥潭,從此與他徹底兩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