昆林手下的人日夜輪班盯我，今日換一批，明日又換另一批。不遠不近吊著，谷口新增一道固定崗哨，南坎碼頭也多了好些生面孔克欽兵。以前船伕可以隨便進出，現在要靠岸先要報備。得跟阿瓦手下回話，對方點頭放行才能裝卸貨物。
這天昆林讓我跑一趟瑞麗，貨不多二十公斤。早上天還沒亮，我就起來了，從貼身衣兜摸出寫滿密訊的紙條，反覆檢查了一遍。字跡沒暈開，紙張也沒受潮，塑膠布裹得嚴嚴實實，塞進包的夾層裡。把槍別在腰後，出了門，月亮還在西邊掛著，院子裡灰濛濛的。谷口哨兵也換了生人，端著步槍斜靠木欄杆打瞌睡。趕到碼頭時，阿瓦的人早己守在岸邊。船伕比劃手勢催我登船，木船離岸，那幫兵沒跟著上船，立在碼頭死死盯著船影走遠。船抵南坎碼頭，晨霧還沒散盡。我把貨卸下來交給買家，點貨，收款。流程走完轉身就往鎮東頭走。清早街上人煙稀少，幾家早點攤才剛生火開張。
我抬手推開李衛國雜貨鋪木門。李衛國正低頭整理貨架，見我進門愣了一下：“咋個這麼早？天都還沒亮透。”
”嗯。“
“買哪樣？”
“兩包紅塔山。”
他左手從貨格抽出兩包煙推到櫃檯上，我把錢連同裹好的密報一併遞過去。他不動聲色收進抽屜，再把找零連帶油紙壓在櫃檯上等我取。我的手剛搭上櫃臺，鋪子木門 “吱呀” 一聲被人推開。阿瓦堵在門口，手掌搭住門框，指尖一下下輕敲木板。
“陳志遠，買菸呢？”
“嗯。”我沒有回頭，手從櫃檯上縮了回來。
阿瓦抬腳走進鋪子，站在我身後不到兩步的地方。身上混著旱菸、汗臭和濃重槍油的味道。呼吸噴在我後脖梗上，熱乎乎的。李衛國的手還按在油紙上沒有動。我知道他現在想拔槍，他的槍在櫃檯下面右手邊的抽屜裡。
阿瓦在我身後站了不過幾秒。那幾秒卻漫長到無邊無際。我渾身肌肉繃緊，心臟在胸腔裡瘋狂擂動，咚咚的心跳聲清清楚楚鑽進耳朵。李衛國的手指在油紙上輕輕點了一下，示意我穩住、莫慌。
“陳志遠，你買完沒得？”
“買完了。”
我伸手拿起櫃面上兩包紅塔山，把錢和油紙一起攥在手心裡。李衛國收回按在櫃面的左手，垂在櫃檯下面。他飛快掃來一眼，轉瞬便移開，快到身旁的阿瓦毫無察覺。目光短短一瞬，藏著兩句不能說出口的叮囑：保重，快走。
“老闆，走了。”我側身從阿瓦身旁擠出去。
阿瓦微微側身讓出通路，他盯著李衛國，李衛國低著頭沒看他。出了鋪子，一眼就發現阿瓦的兩個手下蹲在街對面屋簷下抽菸。我把兩包紅塔山揣進兜裡，油紙攥在手心，往碼頭走。身後傳來腳步聲，阿瓦跟了上來。我在前頭緩步前行，始終沒有回頭，更不能跑。一旦腳步慌亂，立馬就會暴露內鬼身份。在金三角，內鬼從來只有死路一條。登船落座，阿瓦緊跟著跳上船，坐到船頭，點起一支菸。繚繞煙霧裹著山霧，每一分鐘都煎熬難捱。
“陳志遠，你送貨送了幾年了？”
“六年。”
“六年。你不想家？”
“莫得家。”
阿瓦煙支斜叼在嘴角，眯起眼望向遠山，山林層層疊疊分不出邊界。船走了半程，他又開口了：“陳志遠，你是個聰明人。聰明人曉得該做哪樣，不該做哪樣。”
他一早就看穿我心思，只是眼下時機沒到，暫且不動手。金三角，想走的人數不勝數，順利逃出生天的屈指可數。渡口、岔路、進山隘口全被人手把守，我無處可逃。他揣著心思，靜靜觀望我的動向。船靠岸碼頭，阿瓦率先跳下去，站在岸邊盯著我落地。
“陳志遠，你回去休息。今天貨送到了，明天不用外出。”他在“明天”兩字時刻意頓了頓，他刻意拉長語調，暗含警告。我摸不透他這話是留一線餘地，還是己經定下動手的日子，留給我的時間不多了。
回到房裡閂上門，我趕緊開啟油紙“專案組正在制定撤離方案。你在營地等通知，不要輕舉妄動。”看完我把紙條撕碎，塞進嘴裡嚼爛了嚥下去。
拆開紅塔山抽出一支點燃。六年臥底歲月都熬過來了。再多等幾日算不上煎熬，可昆林絕不會給我多餘時間。他早己暗中著手清查。阿瓦今天跟到碼頭絕非偶然，擺明是在切斷我裡外聯絡的通道。既不讓我踏往對岸，也隔絕我外頭的同伴靠近。我現在能做的只有靜靜的等。等候專案組的接應訊息，通知來了就走，不來，繼續等。在金三角，等待是臥底的常事。我沉得住心氣，但凡沉不住性子的人，大多早己化作荒土。
營地的情況越來越糟了。我的處境也越來越危險，我不能等昆林動手。專案組己經在制定撤離計劃，我必須要在撤離之前把營地最後的情報帶出去。我把腦子裡的東西一點一點往紙上搬。每晚夜深人靜，昆林的人換過崗，我才摸出枕頭底下的鉛筆和紙，藉著月光一個字一個字地寫。
第一晚寫兵力部署。賽龍舊部僅剩不足半數，全部駐守營地南側木屋；昆林麾下總計一百五十餘人，其中克欽獨立軍調來六十多人駐紮北側山頭；昆林八十名親信混雜在兩軍之間，專門監視牽制賽龍殘餘武裝。克欽軍裝備最優，配製式步槍、五六式衝鋒槍，東山坡制高點固定架設一挺重機槍，兩名槍手兩班倒，每晚七點準時交接換崗。
第二晚寫崗哨和防禦。谷口雙崗、溪邊雙崗、後山單崗，全部西小時一輪換；交接間隙兩名哨兵湊在一起點火閒聊，短短幾十秒是整條防線最薄弱的缺口。東山坡架設兩門迫擊炮，炮口首對谷口主幹道，白天炮手在操場操練瞄準，夜間陣地無人值守。彈藥庫建在昆沙木屋後方五十米，單層鐵皮木房，門口常駐兩名持槍哨兵；武器庫單獨隔開，兩把總鑰匙常年掛在昆林腰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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