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河無聲》第190章 昆沙的審判(1)

作者:開朗橙子·2個月前

一九八八年六月,雲南省城中級人民法院審判大廳擠得滿滿當當,空氣緊繃得讓人喘不過氣,轟動全國、牽扯整個東南亞的昆沙特大跨境販毒案,正式開庭。

審判席、公訴席、辯護律師各就其位,旁聽席坐滿各地趕來的禁毒幹警和政法工作人員,所有人目光緊繃,等著最終的審判。後排記者扛著相機扎堆,快門咔嚓聲斷斷續續,閃光燈時不時亮起,記錄這場意義特殊的庭審。旁聽席前排,趙立軍端正坐著,臉色凝重,老周坐在旁邊,神色平靜,眼底藏著幾年奔波辦案的疲憊和塵埃落定的釋然,張蘭挨著老周,目光死死盯住法庭正中,李衛國坐在旁邊,神情嚴肅。

法院專車專程跑到河江縣,接來了全案最關鍵的證人 —— 趙山河。

大清早,我就到了法院證人休息室等候,一身嶄新警服板正利落,領章肩章鮮亮,六年臥底混跡江湖的市井氣盡數褪去,只剩一身警察的端正。我坐在椅子上,雙手平放在膝蓋上,手心全是汗,時不時下意識在褲腿蹭蹭,又放回去。

沒多久書記員宣讀法庭紀律,話音落下,全體起立,審判員、審判長入席,法槌 “咚” 一聲落下,庭審正式開始。兩名法警推著輪椅緩緩走進法庭,被告人昆沙出現在所有人眼前。 輪椅上的老頭,早就沒了往日半分狠勁,滿頭白髮梳理整齊,一身衣裳乾乾淨淨,只剩最後一點體面。半邊臉歪扭變形,左半邊身子僵死,左手懸空擱在腿上毫無知覺,只有右手勉強搭在輪椅扶手,一隻右眼眼神渙散,茫然掃過全場。法警把輪椅停在被告席,擺正他歪斜的身子。 審判長開口問話:“被告人,報上姓名。” 昆沙嘴唇費勁哆嗦,喉嚨裡只擠出含糊的啊啊聲,壓根吐不出完整字眼。接連追問幾次,全是徒勞。

辯護律師起身向法庭說明情況:昆沙腦梗嚴重,全身癱瘓喪失語言能力,沒辦法正常回答訊問。 審判長點頭應允,示意法警宣讀起訴書。

厚厚的卷宗被翻開,法警有條不紊,一條條細數昆沙犯下的滔天罪孽。 從上世紀六十年代紮根緬北做起毒品生意,攢下第一桶金;七十年代拉起私人武裝佔地為王,包攬金三角罌粟種植、製毒、跨境販運整條產業鏈;之後壟斷東南亞海洛因銷路,大批次往我國境內傾銷毒品,拆散無數普通家庭。每一條罪名,全都有人證物證、交易單據做實,一摞摞證據,全是趙山河潛伏六年,冒著性命危險陸續傳回的一百三十七份核心情報。

半個鐘頭的起訴書唸完,整個法庭鴉雀無聲,落針可聞。 審判長看向輪椅:“被告人昆沙,對指控有沒有異議?” 昆沙依舊只能喉頭嗬嗬作響,右眼緩緩轉動,視線穿過人群,定格在證人出場的入口。

審判長當即傳喚證人出庭。 我戴好警帽,挺首腰板從休息室走入法庭,全場目光齊刷刷聚在我身上,敬佩、感慨各式各樣。我腳步穩穩當當,走到證人席站定,面前話筒冰涼,手心的汗還是沒幹,指尖微微發顫。咫尺之外,輪椅上的昆沙死死盯住我,渙散的瞳孔猛地一縮,瞬間恍然大悟。 那個在自己身邊潛伏六年,化名陳志遠,踏實肯幹、不貪財不站隊、辦事牢靠,被他百分百信任的心腹小弟;陪著他看花開花落、闖過無數險境、打理大宗毒品買賣的自己人,從頭到尾竟是中國臥底警察。巨大的錯愕砸得昆沙合不攏嘴,口水順著下巴嘩嘩淌,浸溼衣領。原本僵住的右手猛地使勁抬起,不停發抖指向我,滿是不甘和絕望。 法警連忙上前按住胳膊,他掙扎幾次耗光力氣,最後被牢牢摁住,唯獨那隻右眼,寸步不離鎖著我。 眼神里沒有滔天恨意,只剩大勢己去的通透,和一輩子打拼盡數落空的荒蕪。

旁聽席響起細碎議論,一聲法槌落下,法庭再度安靜。 “證人,請當庭陳述。”

我深呼吸穩住心緒,完成證人宣誓,聲音清亮沉穩響徹大廳:“我叫趙山河,河江縣公安局禁毒民警。1981 年受省廳專案組指派,化名陳志遠潛入昆沙販毒集團臥底。” “六年潛伏,我打入團夥核心,摸清他們武裝佈防、販毒路線、資金往來和人員架構,前後往國內遞交一百三十七份有效情報,所有材料全部歸檔,作為本案定罪憑據。六年近距離接觸,我能確定,被告席上的人就是大毒梟昆沙。”

寥寥幾句話,裝下六年隱姓埋名、刀尖求生的歲月。陳述完畢,審判長詢問補充,我乾脆回道:“沒有。” 落座之後,緊繃多年的雙手終於穩穩放平。

緊接著辯護律師起身發問,幾個常規問題過後,丟擲關鍵一問:“臥底期間你參與過多趟毒品運輸,從行為來看涉嫌販毒,算不算刑事犯罪?”

我神色坦蕩:“我是在編民警,所有運貨全是執行上級部署的偵查任務,屬於合法公務,不構成犯罪。”

律師再問:“你經手的毒品有沒有流入市面害人?”

“沒有。每一批貨全程在專案組管控範圍內,交易時間地點盡數備案,沒有一粒毒品流向民間,卷宗隨時可以核查。” 話說完,辯護律師再無疑問,退回席位。

法庭再次沉寂,昆沙盯著趙山河不停喘氣,腦海裡六年相處的片段飛速閃過,原來從二人初見開始,就是一場布好的圍剿大局。 我始終沒有回頭看他,不是心虛迴避,是沒必要。六年朝夕相處,早就看透這人的兇殘狡詐,如今正邪分明,一紙審判隔開兩段人生。

短暫休庭合議過後,法官重回席位當庭宣判,法槌落下。 “被告人昆沙,犯走私販賣運輸毒品罪、武裝掩護販毒罪、組織領導黑社會組織罪,多項罪名疊加,作案情節極其惡劣,禍害無數百姓。結合全案證據和被告人身體狀況,依法判處死刑,緩期二年執行,剝奪政治權利終身。”

判決落地,塵埃落定。昆沙眼神茫然,說不清有沒有聽清結果,只剩不停流淌的口水和粗重喘息,證明他還活著。法警推著輪椅,把人帶去專門的監獄醫院服刑。庭審結束,旁聽人員陸續離場。 我走出審判大廳,法院走廊老舊昏暗,我靠在牆邊掏出一根菸,指尖還在微微發顫。六年壓抑緊繃的情緒,在這一刻總算徹底卸下。

張蘭緩步走到身旁:“山河,還好吧?”

“莫事。”我吐出一口煙,嗓音帶著一絲疲憊,卻渾身輕鬆。

張蘭輕聲地說:“他認出你了。”

我淡淡的點了一下頭:“不是剛認出來,是這現在才徹底想明白,自己輸在了哪裡。”

初春晚風順著窗戶吹進來,帶走法庭裡壓抑的氣氛,院子裡各色月季開得熱熱鬧鬧,象徵罪惡落幕,光明到來。 抽完煙,我把菸頭在鞋底摁滅收好,轉頭:“走,回河江。”

“好。”我牽著張蘭的手下了樓,李衛國早就開著車子在門口等候,斜靠車身拿著沒點燃的煙,看見我們出來把煙叼嘴裡開啟車門。“上車,回家。”

我坐上副駕,張蘭坐在後排,車子緩緩駛離法院。開出很遠,回頭望向法院大樓,暮色裡樓房漸漸模糊,院內警車閃爍的紅藍車燈,像即將燃盡的殘火。車窗外山河遼闊,暮色柔和,前路一片敞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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