貌貌踏出緬甸政府軍駐地大門,仰光傍晚又悶又熱,裹挾塵土的熱風迎面撲來,他下意識眯緊了眼睛。 他不知道昆沙被送進了哪家醫院,也不知道自己還能去哪裡。偌大一座仰光城,貌貌兜兜轉轉,愣是找不到一處落腳的地方。
一晃整整二十多年。 年少時在勐古深山摸爬滾打,後來跟著昆沙紮根金三角營地,天天把腦袋別在褲腰上討生活。他親眼見過漫山遍野開得扎眼的罌粟,經手過堆成小山的毒品庫房,還跟著昆沙插手緬北玉石、木料、寶石各類生意。這麼多年,昆沙就是他的靠山、他的落腳地,半輩子全靠著這人過日子。
現如今,靠山塌了。
前一天突圍的畫面還刻在腦子裡,貌貌揹著半身癱瘓、連話都說不出的昆沙,深一腳淺一腳踩滿泥濘山路,蹚過刺骨的山間溪水,鑽過密不透風的橡膠林子,拼盡渾身力氣,最後親手把稱霸金三角半輩子的昆沙,交到了緬甸政府軍手裡。一開始他還心存僥倖,覺得昆沙是軍方抓來的頭號大魚,靠著這個,怎麼也能換得昆沙一個體面安頓。 可他壓根摸不透緬北當兵的心思,撣邦的部隊好歹看重戰功輸贏,打下來的戰果會正經對待;緬甸政府軍不一樣,這群當兵的眼裡沒有規矩臉面,滿眼就只剩實打實的鈔票。
昆沙最後被關進仰光城郊一所軍醫院,說是治病療養,實則就是重兵把守的牢房。 病房狹小壓抑,陳設簡陋到發冷,一張鏽跡斑斑的鐵床、一把掉漆木椅、一個老舊床頭櫃,屋裡就這點東西。窗戶全焊上粗鐵欄杆,外頭的天光風聲一點都透不進來,門口全天候守著兩個端槍士兵,杵在那兒跟石像似的,寸步不離盯著屋子。躺在床上的昆沙,半點梟雄氣派再也看不到了。 半邊臉歪歪扭扭癱著,左半邊身子完全不聽使喚,僵在被褥裡動彈不得,僅剩的一隻右眼半睜半閉,呆呆盯著天花板。房頂到處是滲水留下的印子,彎彎曲曲纏在一起,活像一張殘破的邊境地圖,剛好襯出他窮途末路的下場。左手死死蜷在被窩裡,骨頭僵硬五指掰不開,只有露在外面的右手,指尖時不時輕輕抖一下,算是身上僅存的活氣。 說不了話、動不了身子,翻身吃飯全都要人伺候。當年在金三角說一不二、掌控幾千人生死的狠角色,如今連好好吃口飯、順暢喘氣都做不到。每天就到點有護士過來喂流食,冰涼的鐵勺子硬生生撬開他歪掉的嘴,稀粥首接往喉嚨裡灌。昆沙咽喉僵硬難吞嚥,大半稀飯順著嘴角往下淌,浸溼大片枕巾。護士早就見怪不怪,面無表情擦兩下繼續餵食,全程冷冰冰。
軍方把昆沙關在這兒,壓根不是治病,全等著待價而沽。 稱霸金三角幾十年、攥著大半毒品生意的大毒梟淪為囚徒,在他們眼裡不是案子,是一樁能賺大錢的買賣,誰出價高,誰就能帶走昆沙,定他生死。
訊息傳開之後,各路勢力一窩蜂扎進仰光,全都惦記著競拍這個落魄籌碼。 美國緝毒局最先來人,出手闊綽,一口氣甩出兩百萬美金,想要把昆沙引渡回國公開審判,拿來當成全球禁毒的典型案例。 緊跟著泰國軍方報價一百五十萬美金,許諾帶走人之後不公開開庭,關幾年就悄悄放出來,打算靠著昆沙殘留的人手,穩住泰緬邊境的利益。唯獨中方警方走國際刑警正規渠道遞交引渡申請,一分錢沒往外拿。 證據擺得明明白白:昆沙團伙幾十年大批次走私海洛因,海量毒品源源不斷流進國內,害得無數家庭家破人亡、老百姓染上毒癮,是公安部盯了多年的頭號通緝犯,依法該由中方帶回國內定罪判刑。靠金錢買不來公道,實打實的國力和外交底氣,才能爭回正義。 我國一邊透過高層和緬甸官方反覆交涉施壓,一邊丟擲合作條件,承諾往後敞開邊境禁毒情報互通,幫忙扶持緬北地方建設,全方位展開幫扶合作。
電話裡趙立軍語氣沉穩,沒有半點商量餘地:“昆沙必須交由我國審理,要是緬甸不放人,往後金三角跨境販毒、武裝團伙的所有線索情報,中方一概不再共享。”
緬甸政府夾在中間為難了小半個月,一邊是美國的威逼利誘,一邊是近鄰實打實的合作籌碼,哪邊都不敢輕易得罪。 可昆沙身體垮得飛快,根本耗不起,癱瘓範圍一天天變大,原本還能輕微晃動的右手右腿僵死,僅剩的右眼視力越來越差,眼前只剩一片模糊光影,口水不停順著嘴角往下流,喘氣跟破風箱一樣,呼哧呼哧費勁。 主治醫生給出結論:五臟六腑接連衰竭,撐死只剩幾個月壽命。緬甸當局這下慌了神,他們耗得起時間,昆沙耗不住。一旦這人死在醫院囚室,手裡這張值錢的籌碼首接作廢,兩邊好處全撈不著。幾番權衡過後,緬甸終於拍板:把昆沙移交中國。
一九八八年一月,仰光這家軍醫院悄悄安排了轉移。 昆沙沒坐戒備森嚴的軍用飛機,反倒被偷偷送上一架民航客機頭等艙。曾經叱吒整個金三角的一代梟雄,退場安靜得悄無聲息。 兩名緬甸警員貼身押送,我方兩名刑偵幹警登機對接,整趟航程沒人多說一句話。
飛機從仰光首飛昆明,飛機落地時天己經黑了。昆沙被抬上救護車送到了醫院,他被安排在一間單人病房。窗戶裝著鐵欄杆,門外武警持槍日夜值守。屋裡配著監護儀、電視機,條件比緬軍囚室好上太多,說到底依舊是座精緻牢籠。 只是昆沙眼睛看不大清,眼前模模糊糊,只能感受到光亮。
昆沙在醫院住了兩個多月。 國內不惜代價調集各科大夫,幫他調理纏身多年的糖尿病和褥瘡,硬生生吊著一口氣。 病情穩住不再惡化,但半點好轉都沒有,依舊不能說話不能動彈。 僅剩的右眼能斷斷續續看見來回走動的醫護、門口站崗的武警,還有頭頂慘白刺眼的燈管。
颶風行動在中國境內收網的同時,緬甸政府軍在撣邦軍的配合下,清剿了昆沙的營地。老孫在營地被攻破前跑了,他手裡有錢,在仰光買了房子,隱姓埋名過日子。專案組透過國際刑警組織追查過他,但沒有確鑿證據證明他參與了販毒——賬本被燒了,老孫只承認自己是管倉庫的,不承認知道倉庫裡放的是毒品。沒有證據,引渡不了。楊老闆在仰光主動聯絡了專案組。他說他手裡有緬甸政府軍和泰國軍方的情報,願意賣給中國。趙立軍讓張蘭去談,張蘭在仰光的一家酒店裡見了楊老闆,談了三天。楊老闆要五十萬美金,趙立軍批了三十萬。楊老闆收了錢,交出一份名單,上面是緬甸政府軍中與金三角毒販有聯絡的軍官名字。專案組把名單轉給了緬甸政府,緬甸政府抓了幾個人,又放了幾個人。楊老闆從此沒了訊息。有人說他去了新加坡,有人說他還在仰光,換了名字,繼續做情報生意。吳溫在緬北,他收縮了地盤,固守在自己的山寨裡。他不跟中國警方合作,也不跟緬甸政府軍合作。他自成一派,繼續做他的土皇帝。他的地盤在深山老林裡,政府軍打不進去,專案組也夠不著。他的貨不走中國,走印度,專案組管不到。趙立軍說,吳溫不是不管,是現在管不了,等以後有機會再說。
蘇老闆是最早被抓的。颶風行動在中國境內收網的同時,專案組透過國際刑警組織向緬甸方面通報了蘇老闆的情況。緬甸政府軍配合撣邦軍清剿昆沙營地的時候,把製毒廠子也端了。蘇老闆被抓的時候,正在廠房後面的小屋裡收拾東西。正準備走,撣邦軍把逮住了。蘇老闆沒有反抗,他知道反抗沒用。他被移交給中國警方,押送到昆明。他交代了全部情況,從原料採購到生產工藝到成品出貨,說得比我傳回來的情報還細。他認罪態度好,又有立功表現,被判了無期徒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