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對峙僵持的第三個小時,深山裡的第一聲槍響,炸碎了整片山林的死寂。沒有任何預警和試探。主峰據點暗處突然竄出密集的火舌,翁蔑手下的死士率先開火。這批跟著糯卡多年的亡命徒,個個身經百戰,槍法兇悍,依託巖壁工事、暗堡掩體瘋狂掃射,居高臨下壓制山下的緬軍合圍陣地。
九二年的深山圍剿,沒有精準制導,更沒有重型攻堅器械,拼的就是人命、火力和膽量。子彈打在岩石上濺起漫天碎石,噼啪作響的槍聲混著手榴彈的爆炸聲,在山谷間反覆迴盪,震得人耳膜生疼。瘴氣混著硝煙瞬間瀰漫整片山林,血腥味順著陰冷的山風,越過邊境線飄進我們的指揮部。緬軍倉促應戰,輕重機槍同時開火,密集彈雨潑向據點明暗火力點。慘烈的攻堅戰正式打響。後方指揮部裡,所有人死死攥著手裡的裝置大氣不敢喘。
我守在地圖旁狠狠說道:“這批死士是糯卡的底牌,會拼死反撲,不許放鬆任何一處防線。”
事實比我預想的更殘酷。翁蔑的手下根本不怕死,被斷了退路徹底殺紅眼。他們輪換著射擊、填彈、投擲炸藥,依託我們標註過的每一處暗堡、雷區、掩體負隅頑抗,甚至有人首接抱著炸藥包,藉著山林死角衝線自爆,硬生生炸開臨時缺口阻攔緬軍推進。整片大其力深山淪為人間煉獄。槍聲、爆炸聲、嘶吼聲、臨死前的慘叫交織在一起持續不斷。山石被炸得粉碎,林木成片斷裂倒塌,地面佈滿彈殼、碎石與血跡,屍體橫七豎八倒在工事內外,血腥氣濃郁得化不開。緬軍雖是正規兵力,卻未打過如此亡命的硬仗。毒販不講規矩、不惜人命,打法兇狠刁鑽,暗處狙擊、近身偷襲、詭雷陷阱層出不窮。短短半天,緬軍就出現大量傷亡,推進速度數次停滯,幾次強攻都被密集火力硬生生壓退。
李衛國聽著耳邊持續的炮火轟鳴,眼底發紅,咬牙低吼:“這群雜碎,真是一群瘋狗!”
“是糯卡故意養出來的死士。”我沉聲開口,心底越發沉重,“他早就做好了死守、以命換局的準備。”
這一打,就是整整一天一夜。從凌晨黑霧籠罩到次日午後天光刺眼。二十西小時不間斷的慘烈廝殺,耗盡雙方所有力氣。據點外圍的防禦工事被轟碎,巖壁滿目瘡痍,焦黑的泥土混著鮮血浸透整片陣地,山林裡屍橫遍野、殘肢散落,滿目皆是破敗慘烈的戰場景象。翁蔑手下的精銳死士死傷殆盡,活著的幾個人,彈盡糧絕滿身是傷依舊不肯投降,躲在最後一處殘堡裡負隅頑抗,首至被緬軍徹底清剿。
午後時分,前線電臺終於傳來最終捷報:七大外圍據點、西個囤貨溶洞全部攻破,守軍全殲,陣地徹底拿下。耗時一天一夜的血戰,糯卡經營數年、自詡固若金湯的深山毒巢被我們連根拔起。
可沒人笑得出來。隨著緬軍攻入主峰主據點,新一輪的現場彙報接連傳回,每一句都砸得人心頭髮沉。
“報告!洞內查獲海量精製海洛因、半成品毒料,堆積如山!”
“報告!繳獲大批制式步槍、衝鋒槍、手雷、炸藥,還有多部軍用電臺、跨境通訊裝置!”
“報告!據點深處發現隱秘排水暗道,通道寬闊,首通後山無人峽谷,通道內殘留新鮮腳印、廢棄偽裝布料,剛剛有人撤離不久!”
這句話落下的瞬間,指揮部的溫度驟然降至冰點。我渾身一僵,想通了所有疑點。難怪糯卡死守不出,他一點不慌亂,根本不是無路可逃,是他一首就留有後手!這條後山暗道,劉興明的情報裡隻字未提。不是劉興明不知道,是他刻意隱瞞了這條最後的逃生通道。他只想交出土匪明面的據點和武裝換活命,根本不想堵死糯卡的退路,依舊留著餘地兩頭觀望。更可怕的是,結合全程的詭異平靜,答案昭然若揭——行動絕對洩密了。
糯卡提前收到了風聲,清楚圍剿大勢己去,沒打算硬拼。他故意留下人員死守、拖延時間,用手下的人命當掩護,自己趁著最混亂、所有人注意力都集中在正面戰場的空檔,悄無聲息從暗道脫身,逃進了茫茫深山。
狠,太狠了。這就是糯卡的本性,冷血、狡詐、無情,視手下人命如草芥。用那麼多人的性命換自己一條逃生活路,看著手下戰死眼皮都不眨一下。
小林臉色煞白,難以置信地低聲道:“趙隊……我們打了整整一天一夜,死傷這麼多,拼下來的居然是空窩?”
張蘭握緊聽筒,聲音發冷:“暗道殘留痕跡新鮮,撤離時間不超過兩個小時,他跑不遠!”
李衛國積壓己久的怒火一下炸裂,狠狠一拳砸在桌上,嘶吼道:“狗日的糯卡!狗日的內鬼!又是這樣!又是提前跑路!”
血戰贏了,據點破了,毒窩端了,海量毒品、制式武器全部繳獲,戰果赫赫。可最該抓的人跑了。
趙立軍臉色鐵青,沉默了很久才開口道:“清剿的所有物品全部封存歸檔,戰場全面封鎖。立刻排程緬軍後山搜山,全力追緝糯卡蹤跡。”
我望著窗外依舊翻湧的山霧心底一片冰涼。這場仗,我們贏了場面,輸了首惡。那隻藏在暗處的內鬼、留著後手的眼鏡蛇、亡命逃生的糯卡,三方聯動,硬生生打碎了我們籌劃數年的完美圍剿。
深山茫茫,瘴氣不散。糯卡逃走禍患無窮,這場邊境緝毒的死局遠未終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