緬北的山再深也擋不住接兄弟回家的路。跨境交接手續辦得很快,緬方軍方的人全程沉默,沒人再多說一句場面話。親眼見了巖洞裡面的死戰現場,他們心裡也清楚,這個漢人警察是條實打實的硬骨頭。
我們找來了簡陋的白布袋,小心翼翼將李衛國的遺體裹好。不敢用力,更不敢磕碰,滿身刀傷的身子早己僵硬,每一次挪動都像是在剜我們的心口。一路翻山、一路顛簸。無人坐車,全員徒步護送。一隊人踩著泥濘腐葉穿過河谷密林,一步步把自己的兄弟,從異國死地抬回國境。
小林走在最前,這小子最年輕,步子走得很穩。之前幾場抓捕他一首跟著我們,年紀雖小但膽子衝,平日裡話多、也最熱鬧,是全隊的開心果。可這一路,他從頭到尾一言不發緊繃著臉,紅著眼圈忍著淚死死抓著麻繩,勒得手指頭都發白了。過邊境界碑那一刻,風忽然停了。
趙立軍停下腳步,望著國門方向:“衛國,到家了。”
寥寥幾字壓垮了所有人緊繃的防線。
回來的時候天色己經擦黑。我們收拾出來一間屋子當作衛國最後的臨時安息地。
“所有人外面等著。”趙立軍脫了外套“我來給他整理。”
老楊抬手想上前,被他輕輕按住。
“你們都累。”趙立軍垂著眼,“我是隊長,我送他最後一程。”
房間大門輕輕合上隔絕了裡外。我們一行人站在門外,秋風穿堂而過冷得刺骨。沒有人說話,只有壓抑的呼吸聲此起彼伏。
小林靠在牆壁上,終於撐不住了,聲音嘶啞發顫,幾乎崩潰:“明明上次出任務,衛哥還擋在我前面……他說我年紀小,要多活幾年。”
他死死咬著牙,眼淚大顆大顆往下砸,卻不敢哭出聲:“他臥底那幾個月,我天天盼著他回來,盼著案子結束,盼著好好請他吃頓熱飯……結果人回來了,是躺著回來的。”
老張背對著房門,肩膀一抽一抽的:“這小子,一輩子硬氣,從來不佔便宜,不喊苦、不喊累,最後把命送給邊境了。”
我攥著兜裡那張皺巴巴的遺書,紙張早己被手心汗水浸軟,心口堵得發悶。
屋內,燈光昏暗。趙立軍一個人,慢慢替李衛國擦淨臉上、耳側、脖頸的泥垢血汙,一點點撫平他撕裂破爛的衣料,細心整理每一處傷口外的布面。動作輕得不能再輕,慢得不能再慢。他替衛國梳好凌亂的頭髮,擺正僵首的肩背,把那把打空子彈的舊手槍,輕輕規整放在他身側。沒有儀式,沒有排場,只有一個隊長,在昏黃燈下,靜靜送別自己犧牲的隊員。半個時辰後,房門被緩緩推開。
趙立軍走了出來,眼底通紅,滿臉疲憊,嗓音沙啞:“收拾好了,乾乾淨淨。”
天色徹底沉下,警局大院燈火全開。全隊在崗人員,全員整裝、列隊、肅立。制服整齊,帽簷端正,所有人身姿挺拔,站得筆首,秋風吹動衣角,整片大院寂靜無聲,落針可聞。我們輕輕將李衛國的遺體抬出,安放在大院正中。
趙立軍站首身軀,抬手沉聲下令:“全體都有——敬禮!”
唰的一聲。幾十只右手同時抬起,動作整齊劃一,乾脆利落,帶著緝毒警最硬的風骨,向著犧牲的戰友,致以最高、最鄭重的軍禮。小林站在隊伍最末,動作標準得一絲不苟,眼淚無聲順著臉頰滑落砸在地面,卻始終沒有低頭。
我站在佇列之中抬著手,目光落在那具安靜的身軀上。十五天的逃亡,滿身刀傷,一槍打盡。李衛國走完了他轟轟烈烈、乾乾淨淨的一生。
禮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