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河無聲》第260章 葬禮(1)

作者:開朗橙子·1個月前

邊境的天陰得很重。灰濛濛的雲壓在山頭,風裹著涼意掃過烈士陵園。整座陵園樸素簡陋,一排排墓碑安安靜靜守著這片邊境大地。這裡埋著幾十年來一代代倒在禁毒、邊防一線的人,大多無名無利,只剩一塊碑、一個名字,孤零零枕著山河。

李衛國的葬禮定在這裡。簡簡單單,只有專案組全員、局裡領導、邊防戰友。基層緝毒警的犧牲從來都是轟轟烈烈,也從來都是悄無聲息。

一早,全隊全員整裝列隊,制服端正,帽徽擦亮,每個人眼底都壓著沉沉的紅血絲。連日的煎熬、悲痛、不捨,全部藏在挺拔的身姿之下,沒有人外露一分頹廢。小林這幾天沒了往日的活潑,整個人沉默得嚇人。寸頭耷拉著,眼底烏青,站姿筆首卻透著一股子垮勁,雙手貼在褲縫,自始至終一言不發。老張和老楊走在隊伍兩側,腳步沉重,煙一根接一根地掐滅,滿心悲涼無處宣洩。

我們從殯儀館接回李衛國的骨灰,裝在一方樸素的骨灰盒裡,盒面端正貼著他的一寸警照。整座陵園一片死寂,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一對母女身上。那是李衛國的妻子和他年僅五歲的女兒。嫂子穿著一身素淨的深色布衣,頭髮簡單挽起,素面朝天,平靜得近乎漠然。沒有人攙扶,她獨自抱著小小的女兒,靜靜佇立在墓碑前,一動不動。全場所有人都在紅著眼、強忍哽咽,唯獨她,沒有哭,一滴眼淚都沒有。風吹起她的衣角,拂過她的髮絲,她的目光輕輕落在漆黑的墓碑上,平靜、呆滯,卻沒有半分淚意。那不是麻木,是大悲無淚,是痛到極致後的死寂。

我站在佇列前方,心口密密麻麻地疼。拿著那張被我揣了數日、揉得發皺的遺書,指尖微微發顫。紙上那句“替我照顧好老婆孩子”字字剜心。他在異國深山、浴血死戰的最後時刻,心裡唸的從來都是這對母女。

懷裡的小姑娘才五歲,小小的身子軟軟的,穿著乾淨的素衣,眉眼間和李衛國一模一樣,清秀又乖巧。她太小了,懵懂無知,根本不懂什麼是犧牲,什麼是永別。小姑娘睜著圓圓的眼睛,好奇地打量著肅穆的人群、安靜的陵園,小手緊緊摟著媽媽的脖頸,軟糯的聲音輕輕響起:“媽媽,爸爸呢?我們哪個時候回家呀?”

一句童言,瞬間擊潰了全場所有人的防線。好幾名年輕隊員當場偏過頭,死死咬住牙關,淚水無聲滑落。小林肩膀劇烈一抖,猛地低頭攥緊拳頭。

王芳低頭,臉頰輕輕貼著女兒柔軟的發頂,聲音輕得像風,卻沒有一絲顫抖:“爸爸在執行任務。”

小姑娘似懂非懂,眨巴著眼睛,繼續追問:“爸爸這次任務好久哦,他是不是不回來了?”

王芳沉默了很久,沒有回答,只是將懷裡的孩子抱得更緊了些,手臂力道沉穩,彷彿用盡了全身的力氣。她清楚,她的丈夫再也回不來了。別人的丈夫執行任務會回家,她的丈夫,永遠留在了緬北的深山,留在了他誓死守護的邊境山河裡。

局領導上前致辭,聲音厚重沙啞,細數著李衛國數月臥底、絕境破局、以身殉職的功績,表彰他的勇敢與赤誠。言辭懇切,字字悲壯。

可王芳依舊平靜佇立靜靜聽著,沒有落淚,沒有慟哭,身形挺拔,安靜得讓人心疼。只有我看得清楚,她抱著孩子的手指尖一首在微微顫抖,死死蜷縮著,骨節泛白。她不是不痛,她只是不敢哭。她是烈士的妻子,懷裡還抱著烈士的骨血,她不能垮,也不敢垮。哪怕天塌地陷,她也要咬牙撐住,護住孩子,守住李衛國最後的牽掛。

致辭結束,全員再次肅立敬禮。

整齊的禮手勢必莊重,敬這位以身殉國的緝毒英雄。禮畢過後,人群漸漸安靜,所有人自發退後,留出一方安靜的天地給這對母女,留給長眠的李衛國。

小姑娘趴在媽媽肩頭,小聲呢喃:“我想爸爸了,爸爸哪個時候回來陪我嘛!”

王芳終於輕輕開口,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帶著藏不住的沙啞:“爸爸守護山河,守護我們,以後,山河無恙,我們陪他。”

我捏著兜裡的遺書,眼眶通紅,心口酸澀腫脹。

衛國,你放心。你的家人,我替你守一輩子。此生不負遺言,不負兄弟,不負這身警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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