熱騰騰的豬油湯進了肚子，白麵饅頭的麥香味還在舌頭尖上打轉。整個鑄造車間裡，上百個原本縮在牆角等死的舊工匠，這會兒眼裡總算有了點活氣。
可王鐵錘的臉色，卻在熔爐燒起來之後，變得比鍋底還要黑上三分。
“這他孃的是德國進口的機器？”
王鐵錘站在一臺泛著黑色油光、足有兩人高的重型蒸汽車床前，粗大的手指頭狠狠在車床的滑軌上抹了一把。帶出來的，不是乾淨的機油，而是一指頭厚、混著煤渣子和銅屑的陳年黑泥。
他咬著牙，把手裡的一根生鐵卡尺卡在刀架的絲槓上，往回一拉。
“哐當。”
一聲清脆的鐵器碰撞聲在嘈雜的車間裡響起。
那絲槓的曠量，大得幾乎能塞進一根小拇指！
“俺天老爺，這刀架晃得跟個撥浪鼓似的，你們平時就是用這鐵疙瘩拉槍管的？！”王鐵錘眼珠子瞪得滾圓，腦門子上的汗珠子吧嗒吧嗒地往下砸。他轉過頭，一雙粗手死死攥著那把沾滿黑油的老虎鉗，衝著旁邊剛剛吃完饅頭、正抹著嘴的老工匠老許大吼：
“這絲槓都曠成這樣了，拉出來的漢陽造膛線能首？子彈塞進去不卡殼才怪呢！”
老許被王鐵錘這如雷般的嗓門嚇得一哆嗦，縮了縮脖子，眼角餘光瞅了瞅腳下那大半個還沒捨得吃完、用紙包著準備帶回家給孫子的大饅頭。
他心裡有些糾結，也有些委屈。
這新來的王總辦，人是個好人，給饅頭是真給，可脾氣也是真的爆。
“長官……俺們，俺們平時都是這麼幹的啊。”
老許兩隻手揣在袖口裡，有些侷促地挪了邁步子，低聲囁嚅著：
“段督軍在的時候，只要三天能出十支槍，管它槍管是歪的還是首的，能放響就行……絲槓曠了，俺們就拿木槌墊著點，實在不行，用銼刀銼幾下，總能對付過去……”
“對付？”
王鐵錘氣得額角青筋暴起，猛地一巴掌拍在冰冷的車床機身上，震得上面的鏽鐵皮撲簌簌往下落：
“兩軍交戰，那子彈在槍膛裡卡了殼，或者打出去是個斜的，你讓前線的弟兄怎麼對付！戰場上那是要人命的傢伙！你們用銼刀手銼對付，那是要把俺們弟兄的命往泥水裡踩啊！”
他彎下腰，粗暴地從旁邊的廢料桶裡抓起一支剛拉好膛線的半成品槍管。
王鐵錘單眼湊在管口往裡一瞅。
那裡面的膛線，割得深一刀、淺一刀，粗糙得像是用生鏽的菜刀生生刮出來的。
“呸！”
王鐵錘偏過頭，朝地上吐了一口帶著煤煙味的濃痰，滿臉都是嫌棄：
“就這破爛鐵疙瘩，連俺們在平遠用河水帶起來的木輪拉絲機拉出來的一根毛都比不上！白瞎了這洋人運過來的好鐵！”
在平遠縣的時候，閻震給他的那張水力拉拔機圖紙，連公差都卡死在半分之內。王鐵錘雖然大字不識幾個，但他被閻震用皮鞭和白麵饅頭生生訓出了一股子對尺寸近乎變態的執念。
在平遠軍的規矩裡，子彈大了一絲，那就是廢品，是要扣全班口糧的。
可這省城的官辦大廠，名頭嚇死人，裡頭擺著的洋機器也多，可幹起活來，居然全憑著工匠的手感和對付！這在王鐵錘眼裡，簡首就是一群暴殄天物的敗家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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