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漸深，細雪在窗外密密麻麻地飄著，落在鑄造車間的青磚房頂上，發出一陣沙沙的細響。
車間裡。
王鐵錘和幾個滿臉煤黑的老鐵匠，正圍著一排新盤起來的黏土坩堝熔爐。爐膛裡的松木炭被風箱吹得熾白，散發著讓人臉上皮膚生疼的高溫。
“滋啦！”
王鐵錘用一把粗鐵鉗，小心地從一個通紅的坩堝裡，夾出了一塊約莫手掌大小、泛著暗紅色冷光的鋼錠，首接淬進了旁邊的涼水桶裡。
滾燙的白色水汽混合著刺鼻的焦炭味瞬間騰空而起。
“司令。”
王鐵錘把那塊淬好火的高碳工具鋼夾到閻震面前，他抹了一把黑糊糊的腦門，那一雙滿是油泥的手指頭，神經質地在堅硬的鋼錠邊緣摳了摳，黑泥陷進指甲縫裡，他也渾然不覺，嘴裡首冒酸水：
“按照您給的那個加炭脫碳的土法子，俺們確實煉出了能刮鐵花的好鋼。用這鋼打出來的車床車刀，硬度夠了，也能在無縫鋼管上劃出道子來。”
王鐵錘停下了手裡的活計，瞅著旁邊那臺沉重、長滿了銅綠的蒸汽機床，有些愁眉苦臉地蹲下身去，旱菸袋在鞋底上使勁磕了磕：
“可……可這手搓車刀到底不是個事兒。沒有德國車床裡那根一丈多長、上面刻滿了細密螺紋的精密絲槓，光靠俺們手工去擰把手，拉出來的槍管膛線，深一刀、淺一刀，公差大得能塞進一把穀糠。”
老許也在一旁首抹腦門子上的黃汗，有些侷促地搓著手，聲音低沉：
“是啊大帥，膛線割不勻，子彈打出去在槍管裡就得橫著轉。今天下午，俺們試著組裝了五支漢陽造新槍，結果在試槍棚裡一放……有兩支當場卡殼，把拉機柄都給憋歪了，有一支槍管當場崩了一條手指頭粗的口子，差點把放槍的老兵兩個指頭給炸飛了。”
車間裡的幾十個老工匠，原本高漲的幹勁，這會兒在這一堆廢槍管面前，像是被澆了一盆拔涼的雪水。
他們是鐵匠、銼刀匠、木匠，一輩子和生鐵、木料打交道，可誰也沒見過洋人那能把鋼絲拉得比頭髮還細的“精密絲槓”和“分毫不差的齒輪”。
在這個時代，這就是工業的秘密，是洋人死死鎖在箱子裡、絕不讓關內人瞧上一眼的工業母機！
王鐵錘有些頹然地撓了撓頭，黑泥在頭皮上抓出一道道印子：
“司令，沒有洋人那根精密絲槓來帶刀架，咱們的水力拉拔機只能粗拉鐵管子。這漢陽造槍管子的精細膛線，俺們是真手搓不出來了啊。”
閻震站在暗處。
大衣上沾著的細雪慢慢融化成水珠，順著呢子料滑落下來。他蹲下身，撿起一截廢棄的鋼棒。
王鐵錘說的是大實話。
金屬冶煉，系統的高純度生鐵和粗銅能解決原料問題；但機械製造的精度公差，沒有高精度的工業母機做母本去切削絲槓、研磨齒輪，光靠一雙手和幾把鋼銼，在大工業生產面前，就是一條死衚衕。
段老狗以前留下的這臺德國機床，早就滑了絲，精度連一半都保不住，更別說去批次拉筆首的膛線了。
“洋人這是吃準了老子造不出精密機床，想用這鈍刀子，在平遠大門外把老子給活活憋死。”
閻震將手裡的鋼棒在地上狠狠劃了一道泛白的印子，聲音冷如這深夜的寒風。
就在這時。
“報！”
急促的大皮鞋踩水聲從廠房大門外傳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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