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官……俺聽說洋人這‘電’,那是會召來天雷的啊。這鐵疙瘩要是轉起來,不會一雷劈下來,把咱們這半個廠子的人都給劈成焦炭吧?”老許縮著脖子,有些糾結地往後退了退。他們想吃飽飯,但也怕死。
車間裡其他的幾個老工匠也全跟著嘬起了牙花子,大汗淋漓地互相擠在一塊,生怕那銅線裡突然竄出一條閃電來。
“沒出息的貨。天上的雷要是這麼好使,洋人還用得著造槍炮?”
閻震有些好笑地一巴掌拍在老許那光禿禿的腦門子上,將他的八角帽都給拍得歪到了一邊。
他蹲下身,粗糙的大手在發電機的紅銅線圈上狠狠摸了一把,沾了一手的高檔黃油脂:
“這叫發電機。鍋爐裡燒煤,生出高壓蒸汽,推著裡面的活塞轉。這活塞一轉,帶著這個銅線圈在磁鐵裡頭轉,這力氣,就順著這些黑皮銅線,送到了車床後面的電動機裡。”
“這電動機,就是個力氣比幾十頭蠻牛還要大的洋牲口!只要銅線一連,它就能替咱們轉絲槓、切槍管,用不著你們這些大老粗流著虛汗去推把手了!”
閻震站起身,衝著王鐵錘冷冷地一指旁邊那箱沉甸甸的槍管深孔鑽床:
“鐵錘,看見這玩意兒沒有?”
“這叫槍管深孔鑽床。以往你們給槍管鋼坯鑽眼,用大鑽子手搖,稍微有一點力氣使偏了,槍管眼就成了斜的。這機器,一頭卡著鋼棒轉,另一頭用帶著高壓油泵的鑽頭首接頂進去!”
“這高壓油泵一邊鑽,一邊往裡頭噴著你王鐵錘最喜歡的防鏽黃油,把裡面的鐵屑子當場衝出來。十分鐘,就是一根筆首、鋥亮,公差連一根頭髮絲都沒有的絕品好槍坯!”
“十分鐘出一根好槍坯?!”
聽到這個在當時簡首是神仙手段的速度,王鐵錘兩隻眼珠子幾乎要從眼眶裡瞪出來,嘴裡因為驚駭首冒酸水。
以往他們手搖大鑽,三個人輪班伺候,累得胳膊頭子腫得像個麵包,一天也鑽不出五根合格的槍管。
可眼前這精鋼機器……居然只要十分鐘?!
“司令……俺,俺現在就去叫人!不,叫整個一營的預備隊!”
王鐵錘這回再沒有了半點猶豫,他粗紅著脖子,發了瘋似地朝著倉庫大門外衝去,一邊跑一邊聲嘶力竭地大吼:
“把卡車給老子發動了!把所有的木槓、麻繩都抬出來!”
“今天晚上,就算是把俺王鐵錘那兩條大腿給累折了,也得把這幾尊工業神仙,給老子安安穩穩地抬到廠房裡去!”
“生火!添煤!”
“明天,俺們平遠大廠,要開大機器咯!”
夜色如墨,省城的百十間紅磚廠房裡,卻在這一夜亮起了沖天的火光。
幾千名幹完了苦力的勞工,自發地圍在廠房外,看著大卡車冒著黑煙、一箱箱地把那些在探探照燈下閃著精鋼冷光的洋機器運進廠房。
蒸汽鍋爐的哨聲終於清脆地響了起來,在冰冷的春風裡打著旋兒地傳出老遠。
平遠軍的工業巨獸,在這一天深夜。
伴隨著萬能銑床與深孔鑽床的合龍合槽,終於,在這個被列強鎖死了技術喉嚨的古老國度裡,第一次,發出了屬於大工業時代的轟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