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風颳過關中平原的西邊界，捲起漫天的黃沙和枯草，打在人和馬的臉上，生疼。
清源縣城最西邊的一處荒涼山樑子底下。
“咴兒！”
數千匹高大、骨架子極寬的西北戰馬，正擠在避風的土坎後面，煩躁地打著響鼻。那些馬身上全粘滿了黏糊糊的白汗沫子，熱氣順著馬背上的爛羊皮墊子往外首冒。在零下幾度的冷風裡，這成千上萬股子白汽匯在一起，將整個山谷燻得全是刺鼻的馬尿和腥臭汗味。
“他孃的！這水井裡怎麼全是大糞和石灰？連馬都喝不下一口！”
山坡上，一個精壯的西北騎兵偏過頭，“呸”地一聲吐出一口帶泥沙的唾沫：
“一路上搶過來的那幾個莊子，連一粒發了黴的高粱米都沒留下！這閻老九下手可真夠黑的，這是想把咱們的馬給活活渴死啊！”
馬家軍的兩萬鐵騎，是在西北的原野上橫行了幾十年的惡狼。
他們這一次，本是瞅著省城段老狗死了、平遠縣一個叫閻震的泥腿子剛進城、根基未穩的空當，想順著山樑子摸過來，一刀切斷清源縣，搶了平遠軍屁股後面的大糧倉。
可他們萬萬沒想到，閻震在半個月前就對清源和靈壽實行了鐵血的“堅壁清野”。
一路上，水井被大糞填死，糧倉燒得只剩下黑灰，連老鼠洞都乾淨得像是被開水燙過。兩萬戰馬跑了一天一夜，不僅沒吃上一口細料黑豆，連口乾淨水都喝不上，不少馬己經開始拉稀，軟塌塌地趴在地上首喘粗氣。
山樑子中央，一頂簡易的羊皮行軍帳篷裡。
西北馬家軍先鋒騎兵團長馬彪，正穿著一身油膩膩的黑羊皮襖，大大咧咧地盤腿坐在地毯上。
他那一雙如鷹隼般銳利的細眼睛裡閃爍著悍氣，手裡正握著一把寬背、沉重的西北斬馬刀。刀鋒在油燈下泛著冰冷、粗糲的寒光，隨著他用磨刀石“刷、刷”地打磨，不時爆出一兩星刺眼的火星子。
“團長，省城商會那些餘孽在半道上送信過來了。”
一個副官彎著腰走進來，臉上全是長途奔襲後被冷風吹出來的紫紅色血口子，他神色有些猶豫，低聲道：
“信上說，那個閻震……他這會兒沒在省城等死，反倒是調了很多輛不拉馬的鐵卡車，還拉著三輛什麼‘鐵王八坦克’，正順著那條剛鋪好的碎石大公路，朝咱們清源西界全速開過來了！”
“聽洋行那邊的人說，那鐵卡車跑得比戰馬還快，上面架著能連發的機關槍……”
“放他孃的狗屁！”
馬彪手裡的磨刀石猛地在刀刃上重重一磕，發出一聲刺耳的金屬爆鳴。
他站起身，將那柄足有半人多高、沉重無比的斬馬刀隨手抗在肩膀上，臉上滿是不屑而狂妄的冷笑：
“鐵卡車？鐵王八？洋人的玩意兒要是真這麼靈便，段老狗那六萬人怎麼連平遠縣的大門都沒摸到就全給繳了械？”
在馬彪的腦子裡。
機械化、卡車、坦克……這些詞離他們太遠。在這九彎十八拐、到處都是深溝爛泥的黃土樑子裡，馬蹄子稍微一拐就能繞過去的溝壑，那些笨重、沉得像死豬一樣的鐵皮卡車，只要陷進泥坑裡，那就是動彈不得的死物！
“兩條腿的步兵，在大原野上，就是給咱們馬隊送人頭的綿羊！”
馬彪走出帳篷，冷風吹得他頭上的狗皮帽子一陣亂抖。他指著腳下那片起伏的黃土高坡，對身後的幾個騎兵營長大聲吆喝：
“關中的黃土路，太陽一曬全是細土，雨一淋就是爛泥。閻老九那大車隊沉得要命，只要進了山溝，咱們的馬隊從兩側的山樑子上一擁而下，手裡的斬馬刀一揮，那就是一邊倒的屠殺！”
“大帥在蘭州的時候交代過，這閻老九手裡的兵工廠和糧食，是個肥得流油的寶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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