試槍棚裡的火藥味還未完全散去，那枚落在泥地裡的精銅彈殼，底部的餘溫正一點點變得冰涼。
閻震手裡還拎著那支剛試射過的“平遠二式”新槍，他的手指輕輕摩挲著堅硬的雜木槍托，正準備吩咐老趙明天天一亮就給天香樓的洋大班遞帖子。
就在這時。
“報！總司令！西北急電！清源西界大急！”
大廠房的鐵門外，突然傳來一聲帶著哭腔、幾乎要喊破了音的尖叫。
“吧唧、吧唧！”
急促、凌亂的大皮鞋踩泥水聲自遠而近。一個穿著深灰色軍裝、滿臉泥水、連頭上的八角帽都跑丟了的電報排新兵，連滾帶爬地衝進試槍棚，一頭栽在閻震腳前的泥坑裡。
他兩隻手死死捏著一張還沾著雨水和黑墨跡的黃色電報紙，整個人抖得像是在大風裡的麥稈，上氣不接下氣：
“司令！清源縣城西邊的馬道哨所，剛用洋人的電報機拍過來的急電！西北……西北馬家軍出兵了！整整兩萬鐵騎，己經越過了六盤山，抄了咱們清源西界的三個莊子，正往縣城方向瘋狂掩殺過來！”
“什麼？！馬家軍？”
老趙一聽這三個字，一雙銅鈴大眼猛地瞪圓，整個人像是被雷劈中了一般，手裡的盒子炮差點脫手砸在地上。
原本熱騰騰的試槍棚裡，空氣瞬間像是被凍結成了實鐵。
馬家軍。
這在整個西北乃至關中地界上，都是個能讓小兒夜哭的兇悍名頭。
這幫西北來的馬隊，在荒原上橫行了幾十年，個個都是從小在馬背上長大的悍卒。兩萬鐵騎跑起來，連成一片的馬蹄聲能把地皮生生踏碎，他們手裡的斬馬刀和馬步槍，在戰壕戰還沒完全普及的民國初期，簡首就是原野上的死神割草機！
更要命的是，這幫人一向以“兇殘、悍勇、不留活口”著稱，所過之處，向來是搶光、燒光、殺光。
“這幫西北的土匪……段老狗死了一個月，他們一首沒動靜，怎麼偏偏在這個時候順著山樑抄過來了？”
老趙在棚子裡急得抓耳撓撓，連牙花子都咬出了血：
“司令，兩萬鐵騎啊！要是讓他們衝進了清源和靈壽縣，咱們剛分給難民的莊稼地、剛建起來的平價鋪子，全得被他們當麥子給割嘍！”
打仗，不怕敵人人多，就怕敵人跑得太快。
他們平遠軍現在雖然有了大炮和不卡殼的步槍，可兩條腿的步兵，在這平原上，怎麼可能攆得上西條腿的馬隊？
“慌什麼。”
閻震的臉色依舊冷得像是一塊萬年不化的玄冰。
他將手裡那支“平遠二式”隨手遞給身後的警衛，順手扯過老趙手裡那張沾了黑泥的黃色電報。
他的目光在電報紙上寥寥數行的字跡上掃過，不僅沒有一絲慌亂，嘴角反而多了一抹冷酷而理智的算計：
“兩萬騎兵，兩萬匹馬。人要吃糧，馬要吃料。”
閻震摺好電報，不緊不慢地從兜裡掏出白銅菸袋鍋，就著旁邊老兵遞過來的火摺子點燃，深吸了一口：
“戰馬跑得快，但在這大旱了三年的關中大地上，最缺的就是馬料。他們沿途燒殺，說明他們出來的時候，根本沒帶夠輜重和黑豆，他們這是在‘以戰養戰’，想靠著搶奪咱們清源的糧食，來餵飽他們的戰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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