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雨後的省城街道，空氣裡泛著一股子潮溼的泥土味。
幾輛滿是黃泥和油汙的“平遠二型”重型卡車，不緊不慢地穿過了寬闊的街道，車輪在青石板上碾出一條條溼漉漉的水痕。車廂裡，一隊隊剛換上深灰色“平遠灰”棉軍裝、抱著新槍的護民軍戰士，正挺首了腰板在城內例行巡邏。
閻震從西界黃河渡口凱旋迴城的時候，連大衣領子上的黃河沙子都沒來得及抖摟乾淨。
剛跨進督軍府的大門。
“嗒、嗒、嗒，嗒、嗒、嗒……”
電報房裡那十幾臺大電報機，此刻正跟瘋了似的瘋狂鳴叫著。
黃銅的擊針一下下敲在紙帶上，發出的聲音密集得像是有一千隻啄木鳥在同時琢木頭。幾個通宵沒閤眼的電報員，兩隻眼睛紅得像個爛桃子，手裡的鉛筆在粗糙的黃紙本子上飛快地寫著，旁邊剝落下來的廢紙條子在地上堆了半寸厚。
“大喜！司令！北平那邊拍過來的加急大電！”
民政廳長陸學文手裡抱著一疊還沒幹透、墨跡還帶著刺鼻煤油味的電報紙，一頭撞進了督軍府的辦公大廳裡。
他的一雙手被凍得有些發青，手指頭上全是在電報局裡沾上的黑墨，眼鏡片上也糊了一層熱汽，整個人因為跑得太急，說話時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
“電報局的洋電線昨晚差點被燒斷了！不僅有北平大總統府拍過來的，連內閣總理、陸軍部、還有北方那幾個擁兵十幾萬的大督軍，也全都在今天早上派人拍了加急電報過來！”
“段督軍被咱們一腳踹下臺，馬家軍的兩萬馬隊被咱們一天一夜全給埋在了胡家凹……這訊息，如今己經徹底把整個天下都給震動了啊！”
陸學文顫抖著將那厚厚的一沓黃紙呈到了閻震面前。
閻震坐在辦公桌後的紅木大椅上，手裡端著個粗瓷大茶碗，神色平靜地看著他：
“累計總數多少了？”
陸學文嚥了口唾沫，低頭看著最上面那張紅紙，聲音都有些發飄：
“截止到今天未時，平遠、靈壽、清源三縣，加上城外的難民營和剛剛西征收編的邊界人口，登記在冊的有效人口……己達七十一萬兩千人！”
七十多萬人。
閻震端起茶碗抿了一口。
他手裡那疊電報，是用最精貴的北平加急電報紙印出來的。上面用最堂堂正正的官樣文章，寫滿了刺眼而荒誕的字樣：
“特授平遠軍總司令閻震，為中華民國陸軍中將！”
“兼領，陝甘剿匪總司令、省城衛戍司令！”
“平遠護民軍，著，整編為新編陸軍第一師！每年撥付軍餉大洋三十萬塊！”
看著這些許諾高官厚祿、蓋著大總統鋼印的紅字，老趙在一旁聽得手心裡全是一層熱汗，一雙銅鈴大眼裡，這會兒滿是糾結與熾熱交織的複雜神色：
“中將……司令！這可是北平大總統親自蓋了印的委任狀啊！有了這層皮，咱們往後可就是正經的官軍了，誰要是再敢在背後嚼舌根說咱們是‘土匪民匪’，老子一槍爆了他的腦殼！”
老趙是個舊軍隊裡混了大半輩子的大老粗。在他樸素的想頭裡，當兵的，一輩子最指望的除了飽飯，就是個“名正言順”的官銜。
以前跟著舊軍閥，他們只是一聽見炮響就得在泥地裡等死的炮灰。
而現在，北平的總統府居然親自發了電報，要封他們閻司令為“中將衛戍司令”！這名頭要是傳回平遠本部去，那些剛分了土地、按了良民牌的老百姓，怕是得給軍長立長生牌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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