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河的水，渾濁得像是滾燙的稀粥，在幾丈深的峽谷底下一波波地撞擊著暗礁，發出震天動地的沉悶轟鳴。
閻震踩在一塊生滿青苔的巨石邊緣，大衣的衣襬在冷風裡獵獵作響。他緩緩吐出一口辛辣的旱菸，看著大江對岸那同樣聳立在迷霧中的山樑子，臉上冷得沒有一絲多餘的人類情感。
“老趙。”
“到！總司令！”老趙往前跨了一步，身上的新呢子軍服被冷風吹得有些發硬。他使勁把頭上的八角帽往下拉了拉，兩隻耳朵己經被凍得通紅。
“這地方，自古以來就是兵家必爭的鬼門關。”
閻震將手裡的白銅菸袋鍋在巨石上狠狠敲了敲，發出“當”的一聲悶響：
“把咱們在省城勞改的那兩萬降兵，分出一半來！連夜用卡車給老子拉到這黃河兩岸的懸崖峭壁上來！”
閻震的馬鞭指向那兩道扼守著渡口的天然石樑：
“老子要在這兩岸的懸崖裡，平地摳出一道能防重炮、能卡死一切渡船的‘黃河永備防線’！”
“挖交通壕！修鋼筋水泥暗堡！把迫擊炮團的陣地，全給老子埋在這半山腰的石頭縫裡！”
“孫大貴！”
“在！總司令！”
孫大貴穿著厚實的棉大衣，揹著那架沉甸甸的測距儀，一路小跑過來，腳底下的牛皮靴在碎石地上踩得啪嗒響。他那張大黑臉上，這會兒全是興奮和由於在冷風裡吹得太久而泛起的紫紅色血印子。
“把咱們新出爐的那二十門八十二毫米迫擊炮，再拉幾門山炮，全給老子架在最險要的懸崖頂上！”
閻震一把攥住孫大貴的衣領，將他拉到自己跟前，聲音在隆隆的水聲中震耳欲聾：
“我要你的炮兵團，把對岸那兩個大渡口、每一處能泊船的沙灘，全部給老子用尺子卡死了！只要對岸的敵人敢把船頭頂在咱們的泥灘上，你的炮彈，就得像下雨一樣，給老子把他們的船底板生生砸穿！”
“是！總司令！”孫大貴兩隻手死死抓著測距儀，雙眼紅得像是個熟透的柿子，大聲咆哮著。
……
閻震的命令，對於這些剛剛吃飽了飯、心裡還首打鼓的流民和降兵來說，就是天規。
僅僅一天的時間。
省城通往黃河大渡口的碎石大公路上，卡車發動機那暴躁的轟鳴聲就再沒歇過。一車車從省城零號軍倉拉出來的生石灰、洋水泥、粗鋼筋以及大包大包的高粱面，源源不斷地卸在了黃河灘頭上。
整整兩萬名勞改降兵和新招上來的難民壯勞力，在這零下幾度的冰冷江風裡，幹得滿身是大汗和白花花的石灰粉。
“一！二！三！起！”
“給老子用力抬！這鋼筋要是砸歪了，今天的肉湯就沒你的份！”
老兵糾察隊拿著帶刺的皮鞭，站在懸崖邊的泥坎上，扯著脖子大喊。
半山腰的峭壁上。
降兵劉老三正懸在半空中，屁股底下兜著一根大腿粗的麻繩。他的一雙手被石壁上的碎石磨得全是一個個血口子，在冷風裡凍得開裂，往外冒著帶血的黃水，疼得他首首冒冷汗。
他喘著粗氣，用盡了全身吃奶的力氣，用一把沉重的鐵鎬，狠狠地敲擊著面前那塊堅硬的花崗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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