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沿陣地的交通壕裡。
老趙正戴著那頂滿是白石灰和泥點的蘇式鋼盔,兩隻手死死抓著槍套,在壕溝裡急得像是個熱鍋上的螞蟻:
“司令,俺這心裡不踏實啊。這重機槍雖然厲害,可咱們以前,誰也沒朝天放過槍啊!”
“那洋大船在幾百米高的地方飄著呢。咱們這大鐵管子仰得這麼高,子彈打出去能打中那雲眼裡的洋王八不?萬一……萬一這子彈掉下來,砸到了咱們自己弟兄的腦殼上,這可咋整?”
老趙在舊軍隊裡混了三十年,在他的想頭裡,大炮打不到天,這大槍要是往天上摟,那就是在跟老天爺犯衝。他的兩隻大鞋在泥漿裡使勁摳著,整個人因為極度的焦慮而劇烈打著冷戰。
“老子這大衣裡裝的,不是普通的槍子兒。”
閻震站在暗堡的鐵門前,他的臉上,平靜得沒有一星半點人類的溫度:
“王鐵錘今天下午,剛從兵工廠的炸藥庫裡,給老子運來了整整十箱‘平遠二型高碳曳光穿甲彈’!”
“這種子彈,裡面裝的是高能雷汞底火和洋硝酸。打出去,在空中會劃出一道耀眼的紅光,就跟大晚上的訊號彈一樣,機槍手順著那光,就能把彈雨死死咬在洋人的氣袋子上!”
閻震一巴掌重重拍在旁邊那輛鐵殼卡車的引擎蓋上:
“他們為了炸的更精準,就必須把高度,降低到三百米以內!”
“只要他們敢把高度降下來。”
“老子這高高架起的馬克沁,就會在這一瞬間,變成全天下最粗的一把‘指路鐵掃帚’,把他們的肚子,生生掃出一個透亮的大窟窿!”
“搬上來!上卡車車廂!”
隨著閻震一聲暴喝。
十幾個渾身是泥、大汗淋漓的兵工廠學徒和工兵營戰士,吭哧吭哧地將五個剛剛手搓出來的、散發著刺鼻黑油和焦炭味的大粗鐵高射架子,死死地在卡車的鐵殼底板上用重型螺栓給固定住了。
“咔噠,清。”
李麻子第一個衝上去,將一挺幾十斤重的馬克沁重機槍往那雙層銅套子裡狠狠一卡,機槍的黃銅套筒,在眾人的注視下,終於以一種近乎七十度的恐怖大仰角,死死地對準了天空中那正緩緩爬行的一隻灰色“空中巨鯨”。
“拉彈鏈!底火全給老子壓實了!”
老趙看著那在燈光下、終於揚起了驕傲腦門子的重機槍管,手裡不知何時也出了一層黏糊糊的熱汗。
他抬起頭,看著半空中那越來越近、己經能聽到螺旋槳“轟隆隆”巨響的洋人飛艇。
他的那一雙大眼裡。
原本由未知而產生的原始恐慌。
在這一挺挺昂首向天的鋼鐵怪獸面前。
終於一點點退去。
變成了一種,在絕境裡要和天上的神仙,玩命般的鐵血殺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