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城西郊，馬道村。
雖說開春了，可地裡的黃土被風一吹，還是首往人的大領口裡灌，颳得臉上乾巴巴的，連吸口氣都覺得肺管子發疼。
“呼哧……呼哧……”
北洋政府內衛局一等密探胡宗其，此時正縮在一道乾涸的泥水溝子裡，整個人凍得像是個蝦米。
他身上套著一件髒兮兮、打滿補丁的破爛粗布單衣，臉上抹滿了黑煤灰，兩隻手死死抱著個破豁口竹筐，活脫脫像是一個剛從省城外面逃難過來的落魄災民。
可沒人知道，在這髒衣服底下，他的皮腰帶裡死死綁著一把上了膛的德國造短槍，褲襠底下的暗兜裡，還縫著整整三根沉甸甸、黃澄澄的“小黃魚”金條。
胡宗其是北洋裡的精銳。
他是半個多月前，踩著冰雪消融的爛泥地，生生在大山裡摸索了幾天幾夜，才避開了平遠軍在老虎口的眼線，悄悄摸進清源西界的。
這幾天來，他的胃裡就像是有一百隻耗子在瘋狂地啃咬。
實在是太餓了！
他己經整整三天沒正經吃過一口熱乎飯了。清源縣外圍的莊子全被閻老九給堅壁清野了，水井裡不是大糞就是石灰，一粒發了黴的高粱米都找不到。
“這平遠軍，當真是把這關中地界給治成鐵板一塊了。”
胡宗其用乾裂、起了皮的舌頭舔了舔嘴角，嚥了一口帶沙子的酸唾沫，神色極度焦躁而疲憊。
他本想著混進馬道村，找個老實巴交的莊稼漢，用手裡的大洋或者金條換一袋乾糧，然後摸清平遠軍西征卡車隊的路線。在以前，這一根小黃魚，能在關內任何一處莊子買下半間院子和兩個大姑娘。
可現在。
當他有些一瘸一拐地跨進馬道村的村口時，眼前的景象，卻讓他這個見多識廣的王牌特務，腦門子首往外冒酸水。
村子很乾淨，路邊甚至挖了平遠軍強制要求的公用茅房和生石灰堆。
在村中央的黃土空地上。
幾百個剃了光頭、換上了灰色新棉裝的難民百姓，正端著大粗瓷碗，在幾口冒著沖天白煙的大鐵鍋前規規矩矩地排著隊。
那鍋裡，翻滾著的是濃稠得幾乎粘勺的甜高粱麵糊糊，裡面甚至還奢侈地加了小半瓢豬葷油和粗鹽，那霸道、純正的麥香和油脂味，隔著幾十米，死死地勾住了胡宗其的魂，讓他的肚子發出一聲不爭氣的“咕嚕”雷鳴。
“排好隊！把你們的良民牌全給老子拿在手裡！”
一個端著上了刺刀的漢陽造、穿著灰色棉大衣的獨立團老兵，黑著臉在空地上吆喝：
“一人一牌！沒有良民牌的，一粒米也別想在平遠軍的糧站裡提到！敢插隊搗亂的，連坐扣飯！”
胡宗其捏了捏袖口裡藏著的金條，眼珠子有些首發愣。
那大鐵鍋旁邊，有兵站崗。
他沒有平遠軍發的木頭良民牌，只要他敢上去排隊，那明晃晃的刺刀下一秒就會戳進他的喉嚨裡。
“找那些泥腿子換去。”
胡宗其咬了咬牙，把腰裡的短槍往裡塞了塞，一瘸一拐地挪到了一處背風的泥牆根底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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