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霧，是在清晨西更天的時候，悄無聲息地從咆哮的黃河江面上瀰漫上來的。
白茫茫的濃霧像是一層厚重、潮溼的白毛毯，將兩岸刀削斧劈般的懸崖峭壁死死地罩在裡面。
河水撞擊在暗礁上，發出“嘩啦啦、隆隆”的沉悶怪叫，在這死寂的大霧裡，聽著就像是無數個屈死的冤魂在水底歇斯底里地哀嚎。
“快！動作都給老子輕著點！誰要是把漿打響了，驚了對岸，老子現在就用大刀片子放了他的血！”
對岸的泥灘上，北洋先遣軍的一個營長，正裹著一件溼透了的破棉大衣，按著腰裡的佩刀，在黃泥水裡壓著嗓子低吼。
一艘艘由大木料扎出來的粗糙木划子、大平底船，連同一排排羊皮筏子，密密麻麻地擠在河灘上，在急流的沖刷下，發出“嘎吱、嘎吱”的刺耳碰撞聲。
這幫北洋軍的底子，是河南和山西邊界上強徵來的壯丁兵。
在他們腦子裡，昨天軍部下達的軍令，簡首就是一張閻王爺的催命符，清源西界大豐收，平遠軍缺糧缺藥、大面積染了風寒痢疾，主力全在後方內亂，讓他們這第一批兩千人的先鋒，趁著大霧，坐船強渡黃河，過去撿個現成的大洋大糧倉！
可這會兒，當他們光著腳板、踩在冰冷刺骨的黃河水裡時，那股子刺骨的寒意和對深淵般對岸絕壁的恐懼，把大洋的美夢給澆了個透心涼。
“這……這河水這麼急，俺聽說對岸有閻老九的大炮啊……”
一個只有十七八歲的新兵，端著生了鏽的漢陽造，半個身子縮在木划子的船舷後面，臉色慘白得沒有半點血色：
“這大霧天，咱們真能順當過去？俺瞅著那對岸的大山樑子，怎麼黑乎乎的跟個大棺材板子似的……”
“閉上你的鳥嘴！大帥說了，平遠軍在省城快餓死了，哪裡來的炮彈放？趕緊劃！”
旁邊的班長一巴掌抽在回新兵臉上，打得他滿嘴是血。
“推船！上！”
隨著一聲低沉的號令，兩百多艘大木船、羊皮筏子，像是一群在黑水裡蠕動的巨大水蝨子，一頭扎進了咆哮翻滾的滾滾黃河大急流裡。
冷風裹著冰涼的河水沫子，迎面撲在他們的臉上。
那水腥氣、爛泥味和刺骨的冰冷，凍得每個人上下牙齒瘋狂打架，只能死死攥著木漿，玩了命地在激流裡穩住重心。
……
而此時。
對岸三十米高的絕壁上。
二號“鋼盔堡”的生鐵觀察孔後面。
閻震披著大衣，雙手撐在冰冷的水泥窗沿上，一雙深邃漆黑的眼睛，死死地盯著望遠鏡裡那一團迷霧。
大霧能擋得住普通人的眼，卻擋不住平遠軍那早己在黃河灘頭上校準了千百次的死亡諸元！
“司令，他們進水了！少說也有兩千號人，兩百來條木划子！”
老趙站在一旁，手裡死死攥著槍套，一張老臉上佈滿了興奮而猙獰的血絲。
在他們頭頂和身側的暗堡群裡。
首屬重炮團團長孫大貴，這會兒正單手按在一門大口徑山炮的黃銅炮閂上，渾身的大汗混合著黃泥，把背上的新衣服都給浸溼了一大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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