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華陰平原南側、一處被上萬個沙袋和鐵絲網死死圍起來的龐大中軍大營裡，此時卻是燈火通明，亮如白晝。
“哎呀呀，唐大帥，您這酒，成色可不怎麼樣啊。”
一間由兩層牛皮帳篷死死圍起來、裡頭生著兩個大洋爐子的奢華大帳裡，大英帝國的軍事總顧問伯納德少將，正有些嫌惡地搖晃著手裡亮晶晶的水晶高腳杯。
熱浪撲面。
屋裡不僅沒有半分風雨的寒氣，反而瀰漫著一股子濃烈的法蘭西紅酒香、昂貴的雪茄煙葉味道，以及一股子大皮靴上塗著的鋥亮馬油氣味。
“是是是，少將先生說得是，等大軍進了省城，俺一定把家裡藏的那幾箱洋人陳釀，全給您抬過去。”
西南大軍閥唐大帥，這會兒正穿著一件油亮、厚實的紫貂皮大氅。
他兩隻手死死捏著那半杯洋酒，胖臉上的橫肉不時劇烈地抽搐兩下。
他雖然嘴上在賠著笑，可聽著帳篷頂上那被風雨吹得“嘩啦啦”亂響的動靜，看著地圖上那被紅墨水標註出來的“十萬平遠軍”防禦圈。
他的手心裡，全是一層黏糊糊的冷汗。
十萬人啊！
這根本不是什麼要飯的散兵遊勇！
閻震那個活閻王，不僅在省城把錢老狗、吉德賢等幾十家商會抄了個精光，還在河灘上平地起了一座十里鋼城，用鐵水鑄出了能自己跑的大鐵坦克和不啞火的新槍！
“唐大帥，您實在是太焦慮了。這很不符合一個三十萬大軍統帥該有的體面。”
一旁，法國軍事顧問米勒上校，正用一柄純銀的指甲刀優雅地剔著指甲縫，偶爾抬起頭，那雙細長的眼珠子裡滿是高高在上的輕蔑和傲慢：
“那個閻震，不過是個乳臭未乾、沒有上過一天正規戰場的生瓜蛋子。他的兵工廠，在我們的眼裡，不過是一個大號的土鐵匠鋪子。”
“他們沒有法國斯耐德公司的精密車床，那粗鐵鑄出來的炮管子，俺向您擔保，在冷水裡放不上三炮，就會自己從中間炸成一地麻花！”
米勒上校放下指甲刀，用大馬鞭狂妄地在地圖上閻震的“鋼盔堡”陣地上重重戳了戳：
“還有他們所謂的‘平遠二式中型戰車’……哈哈，那不過是在卡車的底盤上焊了幾塊生鐵防彈板的‘大玩具’。”
“在這被秋雨泡透了的黃泥斜坡上，只要我們的施耐德山炮一個齊射，或者那些拿著維克斯重機槍的先遣隊一擁而上，那些大鐵箱子，就會變成他們平遠軍自己的活動大棺材！”
洋人顧問的傲慢，是寫在骨子裡的。
在他們這些參加過歐洲大決戰、自詡是現代軍事文明老祖宗的洋人眼裡。
大夏國的內亂，那就是一群拿著燒火棍的野蠻人在玩過家家。閻震哪怕能手搓幾萬發子彈、修出幾里地的窄軌鐵路，在他們英美法聯手的重炮和毒氣彈面前，也虛弱得像是一層紙糊的燈籠！
“對！對！洋大人說得極是！”
幾個跪在地上倒酒的省城商會餘孽，這會兒也跟著在一旁幸災樂禍地首咧嘴。他們巴不得閻震今晚就被這三十萬大軍給生生踩成泥，好把他們被查封的家當和地皮全給搶回來。
可唐大帥，還是有些首嘬牙花子。
他看了看帳篷門簾縫裡，那隱藏在黑暗中、泛著冷光的施耐德速射山炮。
那黃銅的炮栓、鋥亮的鋼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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