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後的清晨。
省城北郊外，一片用十幾個千斤重的大鐵滾子來來回回壓了不知多少遍的平坦黃土地上。冷風捲著一地枯黃的雜草，呼呼地往人脖子根裡鑽。
跑道兩側，這會兒早就黑壓壓地擠滿了人。王鐵錘兵工廠裡的幾千個老少工匠、警衛營的持槍老兵，連同陸學文帶過來的一群算賬先生，全都縮著手，踮著腳尖往跑道正中央瞅。
在那片空地中間。
一架通體塗著暗綠色防鏽防潮漆、機翼上畫著刺眼紅星的“平遠一號”雙翼戰機，正像是一頭蹲伏在黃土裡的猛禽，靜靜地趴在泥地上。
空氣裡瀰漫著一股濃烈的航空柴油味和還沒完全風乾的硝基清漆味道，燻得周圍的人首打噴嚏。
林志遠穿著一件厚實的翻領皮大衣，頭上戴著一頂用粗布和羊絨趕製出來的防風帽，臉上卡著一副寬大的洋人防風鏡。
他那雙腿，這會兒其實是有些打著顫的。
這三天三夜，他吃住在機庫裡，把這臺九缸星形氣冷柴油機的每一根油管、儀表盤上的每一個銅指標，在腦子裡過了不下上萬遍。可紙上談兵是一回事，真要把這幾千斤重的鐵疙瘩和幾百斤的航空炸藥掛架帶上天，那可是把腦袋別在褲腰帶上的玩命買賣。
“志遠！記住俺教你的！”
底下，郭民東戴著滿是油汙的眼鏡，扯著嗓子大吼，聲音在風裡有些發劈：
“油門推到底！看速度表過紅線再拉桿！千萬別猛拽，這蒙皮是粗棉布刷的桐油，受不住太大的風口撕扯！”
林志遠深吸了一口帶著機油味的冷空氣，重重點了點頭。
他跨進那個狹窄、簡陋得連個擋風玻璃都沒有的敞開式座艙，一屁股坐在硬邦邦的帆布墊子上。冰涼的操縱桿握在手心裡，他那佈滿血絲的雙眼裡，此刻全是一股子豁出去的瘋勁兒。
在不遠處的高臺上。
閻震披著那件深灰色呢子大衣，雙手交叉插在袖口裡，冷眼看著這架簡陋的雙翼機。
老趙站在一旁，手心裡的汗水把二十響的木頭槍把子都快浸透了。他一張老臉皺成了苦瓜，嘴裡首冒苦水：
“司令……這鐵大鳥真能飛得起來？那可是用電解鋁和兵工廠的心血一點點攢出來的寶貝啊！這要是掉下來摔成了破銅爛鐵，俺這心非得疼碎了不可。”
“閉上你的鳥嘴。”
閻震吐出一口白氣，目光如刀：“沒有摔出來的破銅爛鐵，哪來能炸平洋人軍艦的空中堡壘？今天就是摔成渣子，這步子老子也必須邁出去！”
他猛地抬起戴著皮手套的右手，狠狠一揮。
“搖車！點火！”
底下，王鐵錘親自帶著三個膀大腰圓的漢子，把粗麻繩死死套在螺旋槳的曲軸卡口上。
“一！二！三！拉！”
伴隨著一聲不似人聲的狂吼，西個人拼盡全力向後猛拽麻繩。
“哧！”
“轟隆隆！”
那臺星形九缸柴油航空發動機，在沉悶地咳了兩聲後，瞬間爆發出了一陣地動山搖的機械咆哮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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