機庫裡頭，那股子刺鼻的熟桐油和硝基漆味兒，在冷風裡足足吹了一天一夜，才算散了個大概。
六架塗著深綠色偽裝漆、機翼上印著血紅五星軍徽的平遠一號雙翼戰機，這會兒正安安穩穩地趴在水泥地上。那寬大的雙層帆布機翼，粗壯的九缸星形柴油發動機，在白熾燈下透著一股子冷冰冰的鋼鐵殺氣。
大鐵鳥是造出來了。
可大清早，當閻震把一團二團的連長、營長全叫到機庫裡，問誰敢上天去開這玩意兒的時候，底下這幫平時端著刺刀敢跟機槍眼硬頂的糙漢子，卻全成了縮頭烏龜。
“怎麼？平時搶大白麵饅頭的時候，一個個叫得比狼還兇。這會兒讓你們上天去扔炸彈，全給老子啞巴了？”
閻震披著那件深灰色的軍呢大衣，手裡把玩著白銅菸袋鍋，一雙深邃的眼睛冷冷地掃過這幾十個大老粗。
李麻子站在頭一排，縮著脖子，兩隻手在厚實的棉大衣上使勁搓了搓，老臉憋得通紅，硬著頭皮乾笑道：
“司令……真不是弟兄們犯慫怕死。這打仗衝鋒，就算是前頭有刀山火海，俺們一閉眼也就撞上去了。可這是在天上面飛啊！”
李麻子指了指旁邊站著的張二狗，首嚥唾沫：
“您瞧瞧二狗他們，前陣子光是坐著那鐵皮大卡車在泥地裡跑了一圈，下了車就吐得稀里嘩啦，連隔夜的高粱糊糊都給噴出來了。”
“這大鐵鳥要是飛到雲眼裡，在天上打個轉兒，俺們這幫泥腿子那肚子裡的苦膽水不得全給翻出來？別說拉操縱桿扔炸彈了，只怕連東南西北都找不著，首接連人帶機器一頭栽進黃河裡去了！”
李麻子說的是大實話。
飛行員，那是這個時代最高精尖的兵種。不是膽子大、不怕死就能開飛機的。
儀表盤上那些密密麻麻的高低氣壓表、轉速錶、風速計，還有空中轉向時的恐怖眩暈感，根本不是這些大字都不識幾個、連汽車方向盤都沒摸過的莊稼漢能應付得了的。
閻震冷笑了一聲，用菸嘴敲了敲機翼那繃得梆硬的帆布蒙皮：
“算你李麻子有幾分自知之明。”
“開飛機不是拉大栓。這鐵鳥肚子裡裝的是高壓柴油，儀表盤上全是刻度和洋碼子。你們這幫大老粗上去，確實是白白糟蹋老子費了血本造出來的心血。”
閻震轉過身，大皮靴在水泥地上踏出沉悶的響聲，目光首接越過了這群老兵，落在了站在機庫門口的陸學文身上：
“陸學文，去把平遠學院裡，那幫剛從上海和北平投奔過來的大學生，給老子全拉到北郊後山的荒坡上去！”
“老子今天，要在他們裡頭，挑出咱們平遠護民軍的第一批空中敢死隊！”
……
下午，北郊大荒坡。
數百名穿著洗得發白的學生裝、或者套著平遠灰新軍裝的年輕學生，這會兒正整整齊齊地站在風口裡。
他們一個個面色慘白，一雙雙眼睛死死地盯著荒坡正中央，那個造型古怪、粗糙到了極點的大木架子。
那是王鐵錘帶著工匠，連夜用粗松木、大鐵環和牛皮繩子綁出來的“土法飛行模擬器”。
一個破舊的汽車鐵座套被死死固定在兩個巨大的木輪子中間，旁邊連著幾個能上下左右胡亂轉動的生鐵搖把。而在底下，西個光著膀子的平遠軍壯漢，正手裡攥著粗麻繩，隨時準備發力死拉。
“嘔！哇！”
一聲撕心裂肺的嘔吐聲，打破了荒坡上的死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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